梵語佛典及漢譯佛典中(二)
第十三“冶城云︰前兩兩相隨有六,次五五相隨有五,後三三相隨有三,合成十四音”。
第十四 “觀師云︰古來六解,併須彈之。”
第十五 “河西以前十二即是十二音,取後四字合為二音。”與上面第一同。
第十六 “北遠云︰迦佉下三十四字是其字體,噁等十二是生字音,末後魯流等四字是呼字音,則十四音義備於此。”
第十七 “或有說云︰十四音者,梵天語也。根本五十一。其為言音,有單有複。單則如上所辨十四音也除惡菴。複則十二為六,五五為五,九字為三,總十四音也。據此亦是圓通之理。然則魯等非正音也。”參閱第十三。
第十八 “貞觀寺 ( 真雅 ) 云︰十四音者,迦等十二,第十一字更加引點為第十三,第十二字更加引點為第十四。”
第十九 “和上 ( 慈覺 ) 說云︰《三藏傳》云︰五五為五,九字為九,合十四音。阿(a)等十二為韻。魯(ṛ)等四字,西方好文章者之所加也。”
十四音諸說就介紹到這裏。
安然的《悉曇藏》頭緒混亂,我努力清理出一點條理來。不敢說全面,但是大體輪廓就是這樣子了。這些學說真可以說是五花八門,光怪離奇。我最感興趣的是對aṃ和aḥ的處理意見,以及對四個流音元音的處理意見。在這兩個方向,以上諸說意見也是不一致的。
2、四字的發音問題
四字的發音問題,我在上面“四字在印度的產生與演變”這一節中,已經略有所涉及,現在再集中談一談,因為它同我在本文中探討的主旨有關。
怎樣來確定四字的發音呢?看似很難,實則甚易。漢譯佛典中有大量的四字的音譯,這些音譯能夠明確無誤地幫助我們確定發音·我在下面談兩個問題︰
(1)四字異譯
異譯的量非常大。我先列一個表。列表的根據有三個,三個中間有重複者,我就刪掉。
第一個根據是淨嚴的《悉曇三密鈔》︰
以上除掉重複者外,共有五項。
第三個根據是《悉曇藏》卷五。這裏同上面講的重複極多,我不再列舉了。此外,還可以參閱大84,372c;379a-c;380a-c;405c等等。頭緒極為繁複;但是,除了一些細微的差別外,沒有甚麼新東西,我在這裏一概省略了。
(2)四字發音的分歧
不管這些譯音看起來多麼五花八門,但是從發音的角度上來看,卻是相當簡單的。把所有這些譯音字歸納起來,發音不外有三種︰一種是以-i收尾;一種是以-u收尾;一種是兩者兼而有之。
《悉曇三密鈔》卷上之下說︰或云,此之四文,若呼里等,則是i韻;若呼嚕、留等,嚧等,則是u韻、o韻。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3)發音分歧的地域問題
為甚麼會出現-i和-u 的分歧呢?這個問題和地域有關。我在下面先提供兩組資料。
第一組來自《悉曇三密鈔》卷上之上。淨嚴在這裏按照中天(中印度)、東天、南天、西天、北天、胡地等六個地區,分列了幾位和尚的名字︰
中天 龍樹 龍智 善無畏 金剛智 不空 真諦 義淨 一行 難陀 全真 宗叡 慈恩 慧果 全雅 大師 慈覺 智證
東天 僧叡 慧均 日照三藏
南天 智廣 寶月青龍寺寶思惟 大師 傳教 慈覺
西天
北天 健馱邏國憙多迦文
胡地 慧遠傳牟尼三藏胡地十二章,根本五十二字。大日五十字加“悉曇”二字,亦為三十六章。
第二組來自《悉曇略記》。玄昭在這裏選了八個和尚,把他們全部字母的音譯開列出來,我只抄四個流音元音的音譯︰
以上八個和尚沒有全部出現在第一組材料中,只出現了七個,弘法在外。第一組材料中慧均列入東天,可以補充此處所缺。
上面的材料告訴我們,中天和南天都屬於 -i 收尾派,只有東天是 -u收尾派。
我在上面“四字在印度的產生與演變”那第一節中,曾講到在印度俗語階段有ṛ>ṛị 的現象,這說明ṛ以收-i 音的漢字來音譯,是正確的。但是,收-u音的現象如何解釋呢?我從安然《悉曇藏》卷五抄幾條材料︰
魯流盧樓 外國正音名億力伊離標離。
謝寺惠圓法師《涅槃經音義同異》︰魯流盧樓此舊依文讀,但光宅法師以魯字為履音,流字為梨音,盧字為亂吼反,樓字不異。
魯流盧樓 並如字準。此四字多是唐音,名億力伊離。
引文不過聊備一說,看來這個問題還沒有解決,還要進一步探討。
中國翻譯家中也有身兼-i和-u兩派的,比如法顯,他譯四字為釐釐樓樓。順便說一句︰中天和南天,除了同以-i音收尾外,還有一個共同點,這就是,二者以四字不為翻字之韻。
四 再談慧琳
我在上面二“從慧琳談起”中,把慧琳的那一段話歸納為七個問題。我沒有給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到了現在,我對四字在印度和中國的發展與演變已經大體上論證過了,作答案已經有了基礎,我就來試著解答一下。
第一個問題,慧琳把四字打入“另冊”,說它們只能“補污”、“添文”。整個問題留待下一章集中討論。我在這裏只對這兩個詞作一點解釋。《悉曇三密鈔》卷上之下說︰
案“污”字指ū,慧琳即如此音譯。
第二個問題,“中天音旨”,以後專文討論。
第三個問題,“龜茲國胡本文字”。饒宗頤先生有專文討論這個問題︰《慧琳論北涼曇無讖用龜茲語說十四音》( 見上引書 )。饒先生說︰
慧琳以師承關係,排斥東天本,故以十四音取魯流盧婁四助聲者為謬。據其所言,最先依龜茲文定十四音而有取於此四助聲者,實始於北涼玄始四年之曇無讖。羅什生於龜茲,故其梵本亦用魯流盧樓四字,與曇無讖同為東天本。惟後代龜茲文字母實不曾用魯流盧婁,誠如慧琳所言,其元音字母只有一名而已。
我在這裏想補充幾句。在龜茲地帶,實有兩種婆羅謎字母,一供吐火羅語B ( 龜茲語 ) 使用,除ṛ外沒有其他流音元音;一供梵文寫本用,有四流音元音。
第四個問題,十四音和十二音的關係,這在上面三中已經解決了。
第五個問題,慧琳為甚麼慨嘆,下一章談。
第六個問題,暗 ( aṃ )、惡 ( aḥ ) 二聲。這個問題上面三中已經有所涉及。中天本有此二字。Lalitavistara中和玄奘《大唐西域記》“四十七言”中都有。
第七個問題,只有“高才博學,曉解聲明”者纔能使用四字,下一章談。
五 關鍵所在
把上面要談的問題都交待清楚以後,最後到了要畫龍點睛的時候了︰在上面那些看似極為複雜的現象的背後,究竟隱含著甚麼機密?
我想談下面幾個問題︰
(一) 四字的特殊性
在我上面的論述中,無論是在印度,還是在中國,四字都有其特殊性。Bühler雖然講到中國傳說︰四字是後來發明創造的,又引用了Lévi的意見,參閱上面注18和19引用的資料;但是他並沒有進一步闡述。我先引用一些資料,然後加以說明。
《悉曇藏》序︰
然此義本是外道小乘之解。故曼陀羅禪師傳云︰此是外道師名葉波跋摩,教婆多婆呵那王,以後四字足為十四。以王舌強,故令王誦此字。邊海崑崙未體此旨,亦習外道之氣。乃至彼國小乘學者亦復如是。故亦斥之,以為不正。
羡林案︰Bühler提到的Lévi意見,即來源於此。惟王名中的“婆”字係“娑”字之誤。
《悉曇藏》卷七︰
有解云︰以此四字足前為十四音。此是攝婆跋摩外道師,教婆多婆呵那王。何故教之?舊云︰彼王舌強,故令王誦此字。
羡林案︰與上一條同,“婆”仍需改作“娑”。
淳祐《悉曇集記》卷中︰
次彈謝公,以後四字足之者,此是外道師名葉波跋摩,教沙 ( 波 ) 多婆呵那王,以後四字足為十四音。實非音也。何以知之?此曼陀羅禪師傳述彼事,文云︰邊海崑崙未體此旨,亦習外道之氣。乃至彼國小乘學者亦復如此·故不得以後四字足也。
羡林案︰這同第一條同一來源。“沙”字是正確的。
以上三條講的實際上是一回事,這就是︰把四字補上,成為十四音,是南天外道幹的事。這十四音是︰a ā i ī u ū e ai o au ṛ ṝ ḹ, aṃ和aḥ被排除了。現在的梵文語法書都是這樣講的。但是一部分和尚,包括慧琳在內,卻認為大有問題。外道 ( 婆羅門 ) 帶頭,小乘僧人也跟了上去。這件事發生的地方是在南印度,還有崑崙 ( 扶南一帶 )。這裏面隱含著一個沙門同婆羅門的矛盾,其中又有大乘與小乘的矛盾。其他一些材料也透露同樣的信息︰《悉曇藏》卷一說︰
《道暹記》云︰童蒙所不習學者,如前頡里 ( ṛ ) 等四字,始教童蒙,多不習學。……《行滿記》云︰童蒙所不習學者,一體三寶,示現破僧,是菩薩事也。……《三藏傳》云︰頡里等四字者,西方好文章者之所加也。
《悉曇藏》卷二說︰
後之四字,世所希用。
慧琳也說︰
( 四字 ) 未曾常用。時往(?)一度用補聲引聲之不足。高才博學,曉解聲明,能用此四字;初學童蒙及人眾凡庶,實不曾用也。
這些資料都說明,四字是“博學多才”、“好文章”的婆羅門使用的。童蒙和“人眾凡庶”老百姓是不使用的,他們使用的是俗語。因此,這裏面又隱含著一個婆羅門使用的梵文與老百姓使用的俗語 ( prakrit ) 的矛盾。
(二) 語言矛盾
這要從佛陀的“語言態度”談起。釋迦牟尼生在尼泊爾境內,但一生大部分時間是在印度摩揭陀――巴特那一帶中、東天竺地區――遊行說教。他反對使用梵語,但並沒有規定任何經堂語,他讓僧人使用“自己的語言”。他自己說的是古代半摩揭陀語,屬於俗語體系。估計有一種原始佛典 ( Urkanon ),是用這種東部俗語寫成的,以後逐漸梵文化,變成混合梵語,到了大乘就完全使用梵語了,公式如下︰
俗語――梵文化的混合梵語――梵語。
佛教的對立面,包括婆羅門、政府部門等等使用梵語。後來有一個階段,俗語抬頭。公元後笈多王朝前又來了一個“梵語復興”。也用公式表示︰
梵語――俗語――梵語。
到了慧琳以前以後的時期,語言矛盾的根源只能這樣從歷史發展的角度去追溯。
(三) 慧琳與曇無讖的矛盾
現在來談二人間的矛盾。根據我在上面的敘述,我認為,慧琳與曇無讖的矛盾是三重的︰沙門與婆羅門的矛盾、大乘與小乘的矛盾、俗語與梵語的矛盾。
到了慧琳時代,印度佛典語言基本上都已是梵語,處在上面第一個公式的第三階段上。但是,否定婆羅門的舊的傳統依然存在。慧琳自認為是站在大乘立場上的,但不理解佛典語言的發展規律。矛盾就由此產生。導火線在慧琳的那一段話中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一個是“誤除暗、惡兩聲”,一個是“錯取魯、流、盧、樓”四字。aṃ和aḥ Lalitavistara和其他早期佛典有,玄奘的四十七言中也有。而曇無讖卻“誤除”了。因此慧琳就大為慨嘆。四字的關鍵,一個是存廢問題,一個是發音問題。慧琳要“廢”,而曇無讖卻“存”,即所謂“錯取”。因此慧琳又大為慨嘆。還有一個發音問題。曇無讖用魯流盧婁四字。慧琳卻說︰“此經遂與中天音旨不同。”不同之處何在呢?我在上面曾經談到,中天的發音屬於-i派。而曇無讖卻同鳩摩羅什、謝靈運等屬於東天派,發音收-u音。慧琳顯然屬於正統的中天派,所以就大呼“不同”了。
總之,慧琳在那一段話中高呼︰“哀哉!已經三百八十餘年,竟無一人能正此失。”他是想排除異端,衛護聖教的。如果不用我上面的解釋,他同曇無讖的矛盾幾乎是無法理解的。 最後,我還要著重指出一點來︰慧琳在一部分問題上實際上是錯怪了、冤枉了曇無讖。曇無讖之所以取魯流盧婁四字,原因是,他只是翻譯《大般涅槃經》,而不是撰寫。梵文原本有此四字,法顯和慧嚴等的譯本可以作證,他怎麼能任意刪掉呢?我這樣說,並不是想把上述所有的矛盾都抹掉。即使如此,其他的矛盾還是照樣存在的。
1990年11月21日寫畢
注 釋
《大正新修大藏經》( 以下縮寫為大 ) 54,470a-471a。
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哈爾濱。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1990年。
An Essay on the History of Sanskrit Studies in China and Japan, Japan, July 1956, Nagpur, India.
此點饒宗頤先生已暢言之,見上述書,頁100。
上述書,頁110。
乙、力是兩個漢字,翻譯梵文ṛ ḷ,自無不可。但是,在我廣泛閱讀的過程中,這二字又似乎可能是梵文流音元音的一種寫法,比如四字有的書上就寫作JJJJ,與漢字乙字極為相像。大84,389b;408a。
唐朝,赴天竺求法的高麗高僧頗不乏人,有一部分可能是直接傳入的。
W.S. Allen, Phonetics in Ancient India, 1965,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上引書,頁20。
上引書,頁61-62。
Hermann Hirt, Indogrmanische Grammatik, TeilⅡ, Der indogermanische Vokalismus, Heidelberg 1921, §18。參閱同書§25。
W.Geiger und E. Kuhn, Grundriss der iranischen Philologie, l. Band l. Abteilung, Strassburg, 1895-1901 §267,269;Christian Bartholomae, Altiranisches Wörterbuch, Strassburg, 1904, p.XXⅢ。參閱Jakob Wackernagel, Altindische Grammatik I. Lautlehse Göttingen, 1896, §29。
上引書,§29。
同上書,§31。
參閱金克木《梵語語法〈波儞尼經〉概述》,見《印度文化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頁245,252。
Wilhelm Geiger, Pāli, Literatur und Sprache, Strassburg 1916, §12。
Georg Bühler, Indische Palaeographie, Strassburg 1896,§1。
同上書,§24,7。
Strassburg, 1900。
Leben un Lchre des Śākya-Buddha, herausgegeben von Dr. S. Lefmann Halle a.s. 1902。
同上書,頁127。梵文為akāraṃ ākāre ikāre īkare ukāre ūkāre ekāre aikāre okāre aukāre aṃkāre aḥkāre。
參閱上面關於Lalitavistara的論述。
《文史知識》。
大12,413ab。
同上書12,653c-654b。
同上書12,887ab。
出現的地方依次為︰大12,414a;655a;888a。
《飯田利行博士古稀記念東洋學論叢》,東京,1981年。
見註3提到的書,頁23-28《論悉曇入華之年代與河西法朗之“肆曇”說》。
同上書,頁44。參閱馬淵和夫,上述書,Ⅰ、Ⅱ有關章節。
上引書,頁20。
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藏敦煌寫卷,斯坦因第1344號,原題《鳩摩羅什法師通韻》。過去中國學者劉銘恕曾摘錄過。饒宗頤先生作《鳩摩羅什〈通韻〉箋》,見前引書,頁39-60。馬淵和夫巨著中沒能利用。
上引文,頁43。
大50,367b。
謝靈運著《十四音訓敘》,中土久佚。安然《悉曇藏》中保留了一些大謝的話,彌足珍貴。
上引書,頁107。
馬淵和夫,上引書Ⅱ,頁3作“治城”,與大同。
參閱饒宗頤的解釋,上引書,頁105。
卷上之下,大84,734a。
上引書,頁32。其中一項與上表重複,因此刪掉。
此項與上面《金剛頂經》同。
大84,407a-415c。
大84,734b。
大84,721b。其中大師和慈覺二人既列入中天,又列入南天。
大84,471下欄。此處有註︰離字以本響 ( 鄉音 ) 呼之,齒不大開合呼之,下長離准之。
參閱上面註7。
大84,470-471。參閱《悉曇藏》卷一,84,372c。
大84,411b。“栗”字作“標”,疑誤。
同上,412a。
同上,412c。參閱饒宗頤,上引書,頁166。
同上,381a。
同上,734b。參閱同書365c;380c;387a;674c。
同上書,54,470a。
同上書,84,365c。
同上,443a。
同上,483c。
同上,373a。
同上,377c。
參閱上面二。
參閱季羡林〈原始佛教的語言問題〉,見《印度古代語言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頁402-411。
佛教早期的一些經典,比如Lalitavistara、Mahāvastu(《大事》)、《妙法蓮華經》等等,就是用混合梵語寫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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