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禅师:惠能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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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能大师
白云老禅师著作
白云老禅师著作
一、缘起
野僧学禅近五十年,虽然一无所得,但从不敢盘腿打睡;尤其是在禅宗思想上,更不愿人云亦云。仿古泡制,半百禅和生涯,探讨古德之见地,钻研祖师之思想,有疑问处则「废寝忘食」也得追根究底,有意会处,却任其「休去歇去」!从不执着得失,故「疏狂任性」在表现上,较一般同道者要「怪」,也就是说,修学「随他去」之工夫,自认为「放下,自在」之流;犹是,半百人生已逾又五年齿,极不愿批评,诤辩于人前,当然为文褒贬,更是不敢自寻烦恼。
然而,近两月来,禅宗冷落如严冬之门庭,由于胡适博士纪念馆发行一本「胡校炖煌写本──神会和尚遗集」,而引起「六祖法宝坛经」之真伪问题,甚至把钱穆博士在台北善导寺,一次通俗演讲──六祖坛经大义,也牵涉出来,好像「滑台」辨是非之热闹场面又上演了。也由于这,多少爱好禅宗之大德们,尤以大专院校中之孜孜学士,近年来常与野僧相交往者,数十通书信,有平邮,有限时,宛若雪片飞来,其中大意,几乎如出一辙,谓:「禅师习禅五十年,大家都在讨论六祖坛经真假问题,为何座下充若罔闻?究竟您之高见如何?真耶?伪耶?出来说说话!」
前面说过,野僧不喜批评与诤辩,为文褒贬,不敢自寻烦恼;可是,热闹场伙似已趋于冷淡,反而数十封鞭策信函,激使得不能平静,好像「如鲠在喉」,不吐不行了,故略言拙见,毕竟如何?尚以高明鸿文为瞻,是聆!
六祖法宝坛经,以过去所阅读之版本,在文字与内容上有出入者,不外有「曹溪本,古本(祖本)炖煌本,宋蕲州本」等。而传说中所谓窜改内容,又分(神会门下)及宗宝」二者。神会窜改部份内容文字,即今世人所误认最为可靠之「炖煌本」,宗宝则以宋蕲州本是。至于言传「六祖坛经」乃系神会或神会门徒所「伪造者」,则野僧不敢苟同;何以故?兹分别探述于后:
神会禅师襄阳人,姓高氏,年十四岁为沙弥。自玉泉发,赴曹溪谒六祖。
祖曰:「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
会曰:「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
祖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
会问:「和尚坐禅,还见不见?」
祖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是痛不痛?」
对曰:「亦痛亦不痛。」
祖曰:「吾亦见亦不见!」
此段在二者之思想上差别极大,盖六祖乃以「无所住」而为本,较之「无住」而为本,其境界高出多多。又「痛与见」之思想,表面看似六祖与神会无异,其实,祖与「三柱杖」即便答了所问;此三柱杖正是打神会造次语之棒喝,若非神会善机乖巧,则六祖将叹然掷杖,根本无须再答:「吾亦见亦不见」之噜嗦语句矣!下面之对话,便是证明。
祖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而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 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神会礼拜诲谢。
如此棒喝,彻头彻尾地降伏着神会玩弄小聪明,压逼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自然,当时的神会除了诲谢之外,得惊震如醍醐灌顶,遍体汗出如浆才对。
祖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待汝迷?汝若自见,亦不待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神会礼百余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
六祖婆心过切,先折神会之锋芒乖巧,复施大义而摄其心,折摄二法并施,使神会如梦初醒,以至服贴给侍,虚心受教。
其次是六祖与神会相处之后,由于神会世智之障碍,无法领会六祖之旨趣;也就是说,不得六祖之骨髓也;请看下文:
一日,祖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
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
祖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从上面对话中,可见神会见地之幼惟,思想之不成熟,在向上一着子中,尚不曾处身门内;亦如「文字禅」类,了不起成个知解之徒,与禅何只相差十万八千里。
神会连番受折,好在善根深厚,求了生脱死之心奇坚,故一直侍六祖身边而不离左右,为的是「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于是,相随六祖,耳濡目染,自然进展很多,直到后来,六祖将欲入灭之时,可说是领会了祖意,跨进了禅悟境界,这从下面一段记载中可以看出来:
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
法海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神情不动,亦无涕泣。祖云:「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这以上,在一个如欲标榜自己,立为宗师祖德者来说,绝不会有自说自录,伪造一部「六祖坛经」来记载自己如何无能,无智,甚至挨打之事实,遗留与后人做笑柄;当然,以神会之思想,与坛经中之思想,可以说是小同大异,如果说神会或其门徒伪造是经,其目的何在?既无名可闻,也无利可养。
复次,依据「六祖法宝坛经」付嘱品第十之记载,更可证明非是神会或其门徒所伪造者,请看文字之记载:
法海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
祖曰:「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抄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
其次是神会有著作「显宗记」流通后世,然自己有著作,为甚么要说是六祖的言论?如果说是六祖名气大,为师门装面子,那末,以神会之名,由六祖印可,不是更为光师耀祖么!人道:「看!六祖门下弟子,人材济济:圣贤辈出!」然而,如此伪造,既无目的,也无所求,毕竟所为何来?
发迹因缘
圣者是一种超尘脱俗,不为现实境界所束缚的人物,是一颗出世而又入世的轮回种籽,负有创建历史的使命;成就后代子孙于言语和行为上,获得正知正见的规范。大乘义章中说:「会正名圣,正谓理也!证理舍凡,说为圣矣!」管子内业中说:「心全于中,形全于外,不逢天灾,不遇人害,谓之圣人。」说文,书,洪范中说:「睿作圣」传:「于事无不通谓之圣。」白虎通中说:「圣者:通也!道也?声也!」中国禅宗(祖师禅)六代祖惠能大师,便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也是这样的一颗种籽;像我中国历史上所有的伟大圣者一样,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以及近代的孙中山先生,有着不相颃颉的才智与地位,尤其在超越法律的心灵治制上,哲学深度发现上,他的成就是出类拔萃的!
惠能大师在未出家皈佛以前,自小而至黄梅承继法统和衣钵,而至开演东山法门,这段漫长的苦恼岁月,可以说他一直在贫苦中挣扎,动乱中奋斗,几乎难得一些宁静的日子。
幼小,他父亲做官被流放,生活没有祖荫的凭借,最苦的是他正需要教育与培养的时候;那命途多舛的父亲,竟然舍弃他们母子而永远离开这个世界,遗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每天,仰赖着采樵度日。
不过,现实的煎迫,虽然使他目不识丁,剥夺了他太多的幸福,却也把他的意志磨炼得坚强挺拔;加以他那累世修得的智慧,早就奠定了非常深厚的根基,这种突出的所谓与生俱来的本质(菩提般若之性)正是一个异于常人的圣者的特色;这种特色显现的情形,我们可以从他闻经即得省悟的故事中得到证明。
有一天,他挑着柴薪在市镇上出售,当他卖了柴,换得生活所需的物质,于准备回家的时候;偶然在街上听到一位客人念经,从朗朗的经句中,他体悟了其中的: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仅仅两句简要精炼的经文,使他顿然如闻木铎声响,当即启发了他的睿智,于是,他上前向念经的客人探询,他说:「先生!您从什么地方来?手里拿的是什么书?」
客人听了,很诚实的告诉他说:
「我从东禅寺来,这本书是佛教中最著名的金刚经。」接着又说:「东禅寺是五祖弘忍大师所住持的寺院,门下弟子有一千多人。」
他闻言,进一步询问道:
「你念诵这本金刚经将会得什么好处?」
客人回答说:
「大师常常告诫弟子们说:但持此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
惠能由于具有深厚的善根与智慧,当他听了客人的话,随即生起欢喜心,立意去亲近弘忍大师;就这样,他得到了别人的帮助,把母亲安顿好,便离开了故乡,向黄梅行去。在路上步行了三十多天,才到达五祖所驻锡的东禅寺。
进了寺院,他很容易见到了忍大师,首先虔诚地行礼,而后肃立一旁;五祖见了,便开言问他说:
「你是什么地方人?来这里希望得到些什么?」
惠能从容地说:
「弟子住在岭南的新州,来这里想亲近老和尚,希望达到佛的果位。」
忍大师听了,故意用话剌激他说:
「你是岭南蛮子,怎么能够成佛?」
惠能闻言,非常激动地反驳着说:
「人虽然有南北的分别,而佛性应该是没有南北分别的!蛮子的身分与和尚的身分有分别,而彼此的佛性应该是没有差异的!」
这一段答话,在一个毫无佛学常识的人,似乎是不可能讲得出来的;可是,前面说过惠能不是凡夫俗子,他是一位圣者,俱有多世修得来的佛子基础,完备了超人的智慧,这样的表现应该是极其自然的,是不足为奇的必然现象。
惠能的智慧不止于此,就以忍大师勘验东禅寺中的门徒来说,那次,他的表现的确超人一等。
经过是这样的。
忍大师认为生死事大,大家跟随他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可是,他发现全都注重人天有漏的小果,不企求出离生死苦海的修行;为了启发大家兢兢业业的道心,掘取人人本有的般若真性,指定大家把各人的见地,用偈语的方式表达出来,规定每人呈递一首偈语,并且告诉大家,如果勘验有人体悟了佛法的大意和祖师的旨趣的话,便可获得衣钵和法统,成为第六代祖师。
当时,寺内常住很多,但道德修养却很平常,唯独有一位教授师比较突出;那次的勘验,在忍大师的原意是普遍性的,无奈常住大众的向上心,为依赖心所阻障,认为教授师──神秀上座懂得最多,他的见地一定是高超的;纵然勉强呈递知见,也是枉费心思,无法跟神秀上座竞争高下。
这种现象,不论古今,几乎都犯有同样的弊端;也由于这样,不知扼煞了多少才智,埋没了多少行者。当然,这种现象的造成,得归咎于自己。于是,那次的勘验见地,便变成了惠能与神秀对立的局面。
当时,曾哄动教下与宗下的两首偈是这样的。
神秀的偈: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惠能的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忍大师对二人的偈,尝作如此的评论;他说神秀的偈:
「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又说:
「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
评惠能偈:
「亦未见性!」
综观以上情形,忍大师评神秀「未见本性」,自古至今,无人异议;惟独对惠能的评语「亦未见性」,绝大多数人以为是忍大师唯恐赞成见性之偈,将遭他人伤害,其实,忍大师是实语者,惠能的偈语,的确「亦未见性!」何以故?笔者先不批判偈语的含义,不妨看看忍大师暗示惠能三鼓入室,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于言下大悟,而说出如下的话来。
惠能说:
「一切万法,不离自性。」
复启祖言: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如果惠能的偈语是见性之作,那末,惠能应是大澈大悟的行者了;忍大师无需再为解说金刚经,自然,也就没有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于言下大悟的事情发生了。同时,那「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的见地,也不必等到「闻经」以后才说出来。
如上所述,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六祖的悟境,如果以禅宗三关来说,他的情形应该是这样的:
本参──闻客诵念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种省悟,只是破除了迷蒙的起始;像大风起,是层云初动之时。
重关──闻童子唱诵神秀偈,而感悟境相分别作用,由是念念自见,生起如如真实的见地;像大风摧动层云以后,太虚间云层四散,阳光自云隙间透露出万道光芒。
牢关──闻忍大师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于言下大悟,澈见本有自性;像大风摧动层云,扫荡舒卷,毫不停歇,直到云消雾散,穹苍一片湛蓝,璀璨的娇阳高悬中天,万物万法,明丽清朗,坦然无遗。
不过,依其序例,透澈三关,仍不能说已经「出离生死」;为什么?因「习气」使然,「智胎」初成,必须经过时空的磨炼(像红炉中的莲花)所谓「一簇破三关,尤有箭后路」便是这个道理。
走笔至此,联想到近十年来,笔者与外界接触,常常告诉参访的行者;无论是修行禅法,或者是其他任何法门,绝不可寄望于「有限度的时间计执上」,因为「了生脱死」的大事,旨在了然于生的种种,感悟无上菩提自性的可贵,而精进修行于一切时中,直到无常的生命结束,脱离了生死死生的厄苦轮回,超出了「欲、色、无色」的三界以外,而入于常乐我净的寂静涅 的无漏圣境,才算是真正获得了解脱!
时下多少修行佛道的行者,往往于发心之时,抖擞精神,益勤精进;待到有了些许感应,便以为大事已办,工夫在手,无挂无虑了。于是,耽于名闻,溺于利养,俨然佛陀再来,菩萨降世,不时故作神秘,表现辩才,寻言逐句,途途是道;殊不知这正是「群魔乱舞」的现象已在走向魔眷的行列中了!
其次是立愿修持的行者,由于时久不见感应,原有一份信心开始发生动摇,所谓的恒心经不起考验,转而变成退堕了;于是,妄想心起,摒弃本位,捡易掷难,东拼西凑的唯求速成(非是正法),而不顾丧失理智的作法,走向空亡外道,入于神怪谲幻。这类的行者,到头来一事无成,枉来人世间数十年;结果,依旧头出头殁,长期泅游于苦海。
总归一句话,修学像是吃饭,不能说这一顿吃饱了,今后可以不需要再吃饭了;事实告诉我们,饱了以后仍旧会饿的,直到生命结束之时,才能肯定地说:
「好啦!今后可以不要再吃饭了!」
闲话打住,继续来研究六祖的生平!
惠能自从得到了衣钵与法统之后,他遵照忍大师的指示,向南方开始进发;此时东禅寺里的常住大众,已获悉衣法传给了惠能,数百人随后追踪,冀图把衣钵从惠能的手中夺取。
这天,当惠能行至大庾岭,尾追的人群中有一位四品将军出身的比丘,法名叫做惠明,为人性行粗暴,立意要把衣钵追到手,他奋力抢在众小人前面,不久就追到了惠能。
此刻的惠能,有一种不可破的信心,他坦然地把衣钵放在岩石上,自言自语的说:
「此衣表言,是可以用武力争夺得到手的么?」
果然不错,惠明比丘赶到放衣钵的岩石前伸手去取,谁知说甚么也提掇不动;这才觉悟到凡事不能强求,顿然间智慧显现,虔诚唤道:
「行者!我是为法而来,不是为衣钵而来!」
惠能见状,慈悲心油然而生,便为惠明比丘说法,他说:
「你既然是为法而来,请先屏息诸缘,勿生一念。」
惠明比丘依言,默然良久,惠能然后说:
「不思善,不思恶,正在这个时候,那个是惠明上座的本来面目?」
惠明比丘闻言即得大悟。
然而,在以上的言句下,惠明比丘究竟悟了些什么,我们继续往下看惠明比丘得悟后,亲口所说出来的感想。他说:
「惠明在黄梅时,实未感悟到自己的面目,如今承蒙指点;像喝茶水一样,是冷是热,只有自己知道!」
达摩血脉论说:
「道元圆成,不假修证,适非声色,微妙难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可向人说也!唯有如来能知!」
修心诀中说:
「诸法如梦,亦如幻化,故妄念本寂,尘境本究诸法皆空之处,灵知不昧;即此空寂灵知之心,是汝本来面目!」
体取本来面目,在宗下的向上一着子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恒古至今,几乎是不可或破的一个中心思想,惠能便是建立这种中心思想的创始人。
体取本来面目,在中国祖师禅的实质上是一大特色;不同于达祖的四行二入,也不同于灵山会上拈花微笑,倒与佛陀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夜睹明星,顿然大悟无生法忍的旨趣完全吻合。
由于这些原因,惠能成为禅宗的第六代祖师,以及众所公认是中国祖禅的创导者;这就是:「圣者:通也!道也!声也!」的表现,不同于「高」或者是「名」的荣衔,也正是:「圣僧,高僧,名僧」三者截然不同的分野。
然而,综观佛教史上的圣者,从来没有一位是一帆风顺的;正合儒家所说的:
「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
每一位圣贤僧的成就,可以说没有破出此例的侥幸者:惠能的遭遇与成就,正是成就于动乱的逆流岁月中!
后来,他到达曹溪,得曹叔良舍宅为寺,有意广传禅法,无奈仍不免恶人寻逐;只得避难猎人队中,待机暂遁,鹄候缘至。
谁知,他这一等待,却等了整整的一十五年,漫长的岁月,随宜说法,广行功德,勤苦密行,培养菩提般若之性。
以惠能当时的处境,若换了常人,恐怕早就堕落了;因为常人的锐气与意志,都是受时间限制的,往往境遇不顺意,挫折频频,就会很自然地变得心灰意懒,锐气尽消,沦于颓废。
这就是圣者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他们俱有愈挫愈勇的坚毅意志,更有着长期面对现实的勇气,以及恒久不变的信心和愿力。
惠能经过十几年的磨炼,灵和变得更为敏锐了,心性变得更为明洁了;尤其是般若大智,已进入无边无碍的圣境了。这在他自知入世机缘成熟之时,在广州法性寺为「风 」的辩论,表现出极端深刻的事实中可资证明。
依据景德传灯录卷五所载:
『至仪凤元年丙子正月八日,届南海,遇印宗法师于法性寺讲涅 经,师寓止廊庑间,暮夜风扬 ,闻二僧对论:一云 动,一云风动,往复酬答,未曾契理。师曰:「可容俗流辄预高论否?」直以风 非动,动自心耳!』
当时,印宗法师听到了这种奇特而超越的言句,感到非常竦异;第二天早晨,便邀请惠能到他住的房间里,征询风 究竟的义谛。于是惠能再次告以道理,使印宗法师钦服有加;最后得知惠能即是黄梅衣法传人,便代为披剃,退执弟子礼,于二月八日请寺中智光律师正式授与具戒。
从此,惠能现比丘相。
从此,惠能于寺中的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作入士吼,接引众生。
般若义谛
无上的大智慧,有排除一切阻障的功能,有去缚而得究竟解脱的力量;它表现于无比的安静,平和,愉快的心情之下,它的环境、时间、空间是自在无碍的。
无上的大智慧,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六祖曾说:如果人们欲澈见本有真性,就必须修行这种法门;他对这种法门的解释和见地是深入的,他说:
「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 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始终),诸佛 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
又说:
「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又说:
「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着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
六祖认为修此法门,切忌只知道口念而心中不知道去行持;像很多人只知道说空,却从来不去认识空的义理;所谓空,广泛地说,能破有的执着,清晰的洞察真空,而不违逆实有的空,也不为空境所迷惑。
如果得般若的法门,加以切实的去修行,那么,阻障佛道的五蕴烦恼尘劳,即能转变成为无上的菩提;这种转变的实际情形,是做到前念起而不迷,后念灭即能感悟,所谓「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六祖的意思是三世一切诸佛的成就,全靠做到「无住、无往、无来。」的无碍自在,就是修行的「摩诃般若波罗蜜」法门。
所以,六祖赞美这种法门说:
「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
然而,这种法门的朔源,并不是创始于六祖;近一点说,禅自六祖第一次所知的金刚经,那是他成就道业的第一部典籍,也可以说是他继承衣法,成为六代祖的基础。再远一点探讨,这法门的正确来处,是世尊释迦牟尼佛说般若部的时候,所最为推崇的一个法门,正如六祖所赞颂:
「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
的确,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所有法门的原动力,称为万法之母,是一点也不为过的;像是一个银河系中的太阳,有着不可衡量的价值,更像母亲和她的儿女一样,一生中的幸与不幸,全决定在母亲的慈爱情感发动的时候。
六祖曾说:
「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
般若人人俱备,只在启闭的差别,启开了,内外明彻,闭塞了,愚迷诳妄;这里所说的启开,即是清净本心,使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识出离六门,于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中不生污染。所谓闭塞,即是贪欲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五浑浊的世界里,为八万四千尘劳所缠缚,念念忆着,予取予舍;像层云障蔽了太阳一样。
六祖所说的般若,是以自性般若为大用,实相般若为理体,观照般若为助缘;不像一般施展智慧,于外道中盲目争夺,一味以个己利益而剥削他人。同时,也不像小乘境地的行者,但用观照,离绝尘世,畏于实相的事实,以至远避山间林下,岩窟水边;念念心寂形枯;于是,空亡苦恼,来去娑婆,无有尽期,自然,不能与六祖的般若大智相较量!
中国祖禅的究竟,全在明心见性,而明心见性的方法,却仰赖于行者的真看破,真放下,真自在;而这看破,放下,自在的原动力,便是至尊无上的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我们先来看看六祖所说「自性」的显现,「本心」的照彻,究竟指示了些什么?如何显现自性,照彻本心?在这禅学的知识上是最为重要的;六祖认为依心性的序例,心是法的作用,性是法的本源,作用是实相,源本是无相;欲明白无相的本源,就必须见自本性(自性),而欲见自本性,必先了然实相的作用,鉴于实相的作用最易迷惑本心,所以,第一要务是明自本心,而本心的彻见,正仰赖于「正法」,这种正法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然而,依此正法,如何明自本心呢?这一问题的症结所在,是一切众生为何浮沉六道?出没娑婆?依六祖的看法,认为是「贪、 、痴」三种恶欲之心在作祟;像是扣住囚犯的枷锁,如果欲摆脱这付枷锁,涤除这些欲心,必须以「戒、定、慧」三种无漏的学行去修持。然后,进一步以「实相」的真实,认识「人无我」的义谛,以「无相」的妙理,排除「法无我」的执着;确然离弃心意识的蒙障,而透体心开悟解真如法界生灭,垢净,增减的心识作用,这样才是明自本心的究竟成就!
如何见自本性呢?所谓本性,就是本有之性,即是六祖所说的自性,也就是世尊所说的佛性;其实,本性也好,自性也好,佛性也好,三者是名异实同的,它是有情众生的第八(阿赖耶)含藏识中的「元性」,或者说「真如之性」。这种「元性」,或者说「真如之性」。这种元性像电,无臭无味,无色无形,亦动亦静;也像是无线电波,以我们的肉眼是看不见的,但是,电波在电机中活跃和变化,却可以由电阻,电容器,及各种导体物的组合,经过各种不同性能的真空管作用,而推送到扬声器,便发出各种动听悦耳的音响来。
假设无线电波是元性,那末,电机便像我们躯体,而电机中的一切配件,正是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等根识。由于色、声、香、味、触、法各种尘缘,借着无线电波的活动,而生起作用来;其实无线电波的本身,并没有尘缘的本质,音响的存在。
由是,可以得到一个概念,这一切的变化作用,倘使俱有无上般若大智的正法,先明自本心,入于理路,再行实践,身经体认,以求相应;知「实相」的体,觉「无相」的用,以「摩诃般若」作原动力;便很容易的发现「元性」的本来面目,不在身内,也不在身外,更不离于身内身外,于十方世界中寻觅,却又渺不可得!
亲爱的读者!您看到这里,心中顿然生起了一种什么感想呢?是不是觉到:
「摩诃般若波罗蜜有如是神奇?如是功德?如是不可思议吗?」
不错,六祖有一些话可做证明,他说:
「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
又说:
「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
其次是菩萨戒经中也有言句启示:
「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
最后,我们引出六祖说金刚经于自序中的一些话,而分析佛性了然明净的见性范例。
他说:
「金在山中,山的本身不知道是宝,而宝的本身也不知道是山;那是为了什么?因为不像我们人类,俱有可贵的自性!由于人有自性,知道取宝来使用,就可以免去贫苦。」
他又说:
「我们人类的四大所组合的身体中,设若身体是世界,人我是山,烦恼是矿,佛性是金,智慧是工匠,精进勇猛是开采;那末,身体的世界中,有人我山,人我山中有烦恼矿,烦恼矿中有佛性宝,佛性宝中有智慧工匠;用智慧工匠去开采人我山,即能发见烦恼矿,以觉悟的火去提炼精金,自然,即能见到金刚佛性的了然明净!」
其实,横说竖说,怎也说不出般若波罗蜜大法的深义,唯有「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才能「照见五蕴皆空」,才能彻见本心,明净本性,入无上道,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释疑破惑
功是行为的结晶,德是结晶的价值,而行为起始于思想;思想的正当与否?便造成价值的珍贵和卑贱,或者是平凡。
所以,六祖在这方面,曾作详尽的解释,他说:
「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无滞,常见本性,真实妙用,名为功德。」
又说:
「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
又说:
「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
又说:
「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用是德。」
他深深觉到一般人修行功德,应该心不轻慢他人,时常生起无有分别的尊敬心;如果不能这样,那末,主观的我慢心不会断除,虚妄不实的思维便会蒙蔽了自性,纵然勉强去行持功德,也不过只是求些小小的福报罢了,待到福报享尽,依个人的业力,到时候,仍然是该往什么道路(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六道)投身,是谁也挽救不了的事。
例如初祖达摩大师化梁武帝时:
帝问:
「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
达摩答:
「实无功德!」
帝问:
「何以无功德?」
达摩答:
「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
帝问:
「如何是真功德?」
达摩答:
「净智妙圆,体自空寂。」
达摩大师的答话,已经是够谦和婉转的了,可是,梁武帝不识不契,反而大表不满;如果他要是听到惠能的答话,真的,以一位至尊天子的骄傲和我慢,加上无所不能的权威,虽然不至于「推出斩首」!想必那后果也是够凄惨的了。
六祖说:
「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名为求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所以,六祖曾有断然的言句,他说:
「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
其实,人类自无始以来,由于「贪、 、痴、慢、疑」等的作祟,掩殁了般若大智,而至念念功德,执着付出的该得到多少收入;像近世纪(过去的不敢断言,惟恐造口业)的人心,施舍一份财物,便夸耀功德无穷,帮助了一些贫苦,便自命的无上善人;更有多少,假藉慈善事业,敛财骗色的罪魁祸首,不仅毁损了「慈善」的尊严,更捣乱了社会的秩序,当然,这些人最后的道路,必定是暗无天日,痛苦频循的地狱种子!
由此,我们知道,福德与功德是截然不同的。行者不可或忘!
古德说:
「做了功德莫作功德想!」
这正是但求耕耘,不问收获的德性。
惠能为了修行功德,曾作这样的指示:
「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认清了这「恩、义、让、忍。」四种行为的义谛,在世法的准则上是圆满了的;然后,于出世法中体取「自性功德」;自然,就可以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了。
总结,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概念,功德的完成,在于虔诚的修学;不是烧一把香,叩三个头,添付几文油香,认定了便能有求必应;事实告诉我们,修行功德是办道的助缘,唯有自性得见,才是菩提大道,才能圆满无上圣境,所以六祖强调说:
「见取自性,直成佛道!」
其次是往生西方的问题。
念阿弥陀佛,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原是世尊释迦牟尼在舍衙大城中,亲口说西方而引据的经文,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佛在阿弥陀经里说:
「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所谓极乐,经中这样解说:
「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为什么号称阿弥陀呢?经中说:
「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是故号为阿弥陀。」
又说:
「彼佛寿命,及其人民,无量无边阿僧 劫,故名阿弥陀。」
经中说如果执持名号,可以往生极乐:
「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以上所摘录的几段经文,可以看出西方极乐世界的大概情形,不过,坛经中的思想,基于六祖发明「自性」,自然难免见解不同;但,不管如何?六祖没有否认:念佛即得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六祖在这方面的见解是这样的:
第一,他认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其实即是身中的十恶八邪;如以远近分别的话,说远是属于下根者,说近是属于上智者。不过,他特别提醒学人,他说:
「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
第二,他认为西方东方,生彼往此,全在一心;所谓迷悟的差别,才发生这种往西生东的现象,他说:
「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
他又说:
「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凡愚不了自性,不识心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
他毅然地说:
「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
第三,他心目中所拟就的西方,便是我们这四大五蕴等色法而成就的人身,他说:
「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门,外有五门,内有意门;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
他又说:
「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 是地狱,愚痴是畜生。」
他肯定地说:
「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须弥倒。去邪心,海水竭。烦恼无,波浪灭。毒害忘,鱼龙绝。自心地上觉性如来,放大光明;外照六门清净,能破六欲诸天,自性内照,三毒即除,地狱等罪,一时消灭,内外明彻,不异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西方极乐,带业往生,花开见佛,永不退堕;这在娑婆众生,无论在家出家,上中下三根普被,诚然,八万四千法门中,是最为方便的一个法门,也是一个最适用于下根劣智的可靠法门。
不过,念佛法门,自慧远大师以来,结莲社,共修西方净土,其主要宗旨是方便在家佛子,于忙碌公务,奔波工商,从事稼穑的空暇中;以及年事较高,儿孙满堂,和那些奴仆成群,养尊处优而无所事事的人,使其入佛门,修学佛法,大家一心执持弥陀佛号,具有止恶防非,莫使造业,进而修学精进,带业往生,于极乐世界不受众苦,复听阿弥陀佛讲经说法,个己勤事工夫(解脱法门)即能所作已办,俱诸佛法,完成道业,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原本这是一种极端济世度人的好法门,可惜,世俗人心,好逸恶劳,从简厌繁,以至远离经教,忽视律仪,不重孝义忍让;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圣号,用作「万能法宝」,用作「挡箭牌」,以至引发出太多的流弊。最令人感慨的,是多少修学「净土」法门的行者,竟然对佛陀所说的其他法门,不惜口诛笔伐,贬谪凌辱,好像佛陀所说法门,惟「净土」一法可靠,其他都不值一顾,甚至认修学者罪莫大焉!尤其是一些由其他法门修学而不得成就的「大佬官」竟然大放厥词,说:
「无论修持甚么法门,必须兼修「净土」法门,否则 。」
这种观念的行者,时下可以说多如过江之鲫,殊不知「一门深入」是不可或破的定理;有违这种定理的人,笔者敢说他:「十窍通了九窍,只是一窍不通。」佛陀曾说:「可怜悯者!」大概就是指这类的人罢!
笔者习中国祖禅,但并不反对别人修学其他法门,也不劝人修习禅法;不过,却坚持『禅净不可双修!』同时,也强调执持菩萨名号,或者是其他佛号,决不就是修学净土,好像是念持真言(咒语)的人,决不是修学「密宗」一样!
本来,执持名号,以一个佛弟子来说,无论是修学那一种法门,都是不可或缺的助缘;同样,修学净土的行者,并不是执持名号就是修学净土。笔者常常接近同道,询及修学法门,大多数总是这样的回答说:
『俗事太忙,念念阿弥陀佛,但求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或者说:
「念念佛,做个老实的净土行者!」
往生极乐,真有那么简单吗?如果是,那末凡念持真言的,都是个密宗行者,甚至几年以后都成为金刚上师!不!执持名号,或念持真言,如果不是依本宗轨范,圣典所训的只能说是「提起正念!」为了防止妄想与散乱罢了!
所以,唯有见取自性,才能直成佛道。
真性自在
六祖是中国祖禅的创始者,祖禅的特性是超然的,他说:
「见取自性,直成佛道!」
自性的见取,也就是于诸世相中体察明了,顿然而得大觉自在,清晰地坦露出真如之性,不为空实所染;因此,他说:
「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
所谓定,就是调摄意乱,所谓慧,就是观察事理;定与慧有着连环一贯的关系,六祖认为:「定是慧体,慧是定用。」正是他常常开示学人的:
「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
体用自如的宣义,六祖为此提出警告,叫学人不可以生起先定后慧,或者是先慧后定的意念;如此,才能识得定慧等学;而且,他还举例说明:
「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
破相论中也说:
「一切求解脱者,身为灯台,心为灯柱;增诸戒行,以为添油,智慧明达,喻如灯火常燃,如是真正觉灯,而照一切无明痴暗。」
所谓无明痴暗,就是迷惑有情众生的境缘,这种境缘可分实有与实无两种;一者实有相,即六祖金刚经注中所说:
「我相者,倚恃名位权势,财宝艺学,攀高接贵,轻慢贫贱愚迷之流。人相者,有能所心,有知解心,未得谓得,未证谓证,自恃持戒,轻破戒者。众生相者,谓有苟求希望之心,言正行邪,口善心恶。寿者相者,觉时似悟,见境生情,执着诸相,希求福利。」
又说:
「少有悟心是我相。见有智慧,能降伏烦恼是人相。见降伏烦恼竟,是众生相。见清净心可得,是寿者相。」
不过,见自性以后,除去细微四相,切忌耽于清净四见,所谓清净四见者,即六祖金刚经注中所说:
「若于自性无求无得,湛然常住,是清净我见。若见自性本自具足,是清净人见,于自心中本无烦恼可断,是清净众生见,自性无变无异,无生无灭,是清净寿者见。」
由于这四种见是理中自然显出的清净相,若执着不舍,便反成不清净了;多少修道行者,以为自己境界很高(胜心不灭),甚至认为「工夫在手,所作已办!」真的入于圣者境地,俨然「活佛活菩萨」自居!已不受任何拘束,任何缠扰;其实,这正是有违于「清净」的心意识的。纵然已见自性,仍不过是一个泥娃娃罢了;无有圣者的灵识(清净如来藏),在时空的蜕变下,不多久,依旧退还业识面目。想想!能不哀么?所以说,定慧等学,是为根本,具此根本,自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流弊了。
然而定慧等学,如何修持呢?六祖曾提示说:应行「一行三昧」,甚么叫做一行三昧呢?大智度论中说:
「住是三昧,不见诸三昧此岸彼岸。」
三藏法数中说:
「惟专一行,修习正定也!」
六祖说:
「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
所谓直心,肇法师说:「直心者质直无谄,乃万行之本。」什法师说:「直心诚实心也!」净名经说:「直心是菩萨净土。」
又说「直心是道场。」可见欲行一行三昧,于一切处常行直心,便能圆满完成;并不是一般曲解者所想象的,「心如木石,情若墙壁」。所以六祖呵斥着说:
「常坐不动,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
禅的旨趣是活泼可撷的,像风的流动,云的飘逸,雨的淅沥,电的闪击;但,却不一定撷取得手,惟有识心的体悟。
世人辄以为禅的修持,即是常坐不动,不起妄心,耽于空寂境里;殊不知如是知解,距离禅那妙法,差之十万八千里,尤其是中国祖师禅!
所以六祖开导后学说:
「有人教坐,看心观静,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会,便执成颠,如是相教,故知大错!」
其次是祖禅的立论,六祖说:
「无念为宗:无念者于念而无念。」
无念就是正念,大珠海禅师说:「一切处无心,无一切境界,无余思求,对诸境色,永无起动。」得此无念者,即得六根不染,八识清净,放大光明,圣观自在,其功德诚然不可思议,这正是六祖立无念为宗的精神所在!
六祖又说:
「无相为体,无相者于相而离相。」
破相论中说:「真如佛性,非是凡形,烦恼尘垢,本来无相。」大智度论中说:「诸法实相,是一切法无相。」相无差异,执着偏激,皆是心识作用;心识分别,异相纷纭,于是妄想频繁,道心迷茫,故不可将质碍水洗无为身,所谓离一切相即是大觉,正是修学行者可引以为座右铭的。
六祖又说:
「无住为本,无住者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
所谓无住,其实就是实相的异说,而实相正是性空的别称;所以,修学的行者,无论如何,必须于一切法中,不可生染着,不可起憎爱,不可随欲心,不可任顺逆;无住实假,诸法性空,住心寂灭,必无系缚。六祖皈佛,以至彻悟,而得清净自在,都是由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佛语下,完成「自性」的心地发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出金刚经)
综上所述,六祖立此「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论说,其主旨在开剖行者,于心识中体取本性的真相;同时更示导举凡思想衡量,差别意念,妄执虚假,那都是心识的作祟。于是,六祖婆心慈切,说出「定慧等学」,行持「一行三昧」,以正定而止妄止乱,以慧灯而照愚照暗。除此,祖禅法要的建立,亦依此「宗立」,「体明」,「本正」的三无趣向而标出,而展开,而流通后世。
了解了六祖能大师的「定慧」之学,便很容易发现「祖禅」是以「禅定」为体,寂而常照,以「智慧」为用,照而常寂;二者相互关连,体用不二,如「灯」与「光」,不可分割;是以,修学禅法,不舍定慧,才能完成「思、疑、悟」的圆满结果。
也由于这种启示,可见多少修学禅法的行者,对禅的趣向和学理是偏激的,甚而至是错误的;譬如有的执着「坐功」,以为「静坐」就是禅,完全置「智慧」的发挥而不顾,结果只落得一个「空亡」!有的执着于「话头」,以为「参话头」就是禅,淹殁活泼的思想,把「运用思想」当作妄念杂想,结果,局限于「话头」的猜谜或持念,而「抱话头」以终老。也有的执着「狂慧」,以为修学禅法不该承受任何形式上的拘束,无论是研经究论,礼佛行香,以及静坐,参话头,诸凡动力助缘,认为都是死板雕刻,有损于活泼自在;殊不知「定慧等学」的完成,是需要诸般因缘和合成而成就极理的境界的!就像是「定学」,少不了修心养性,「慧学」有赖于「闻、思、修」的事实;试问:一个禅行者的究竟境地,能摒弃这一切的一切么!
无妄无障
于无念无相无住的意识下,沉浸在凝神不浮的状态中,寂静的思虑,清净的体察,去究竟心性的本来面目,这样便是禅那的思路。
于禅那的思路上,经过不定的时间与空间予以磨练,在毫不经意的,发生于任何尘境相触的一 那间,而顿地爆发出一丝敏锐而光灿的火花;那火花有似闪电的蓦然划过,甚至轰隆有声,像春雷般击响人寰,这样便是禅那的悟境。
基于这种立论,试看六祖对「坐禅」的示导,他说:
「此门坐禅,元不看心,亦不看净,亦不是不动。」
六祖这种论说,原导源于北派的神秀法师,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而予以批判,所以他说:
「若言看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看也!若言看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起心看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看者是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故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看心看净,即障道也!」
从这一段开示中,可以体会到其中的含意,正是佛陀的「三业清净」说;所谓三业清净,就是「身口意」三种业识的清净,为作一有系统的说明,兹分别例述如后:
身──净──本来自性清净。
口──动──本来自性不动。
意──心──本来自性无妄。
身为形本,四大假合,五蕴具足,灵识活动,和合因缘,人我成就了。
所谓四大,就是地,水,火,风四种元性;地者坚性,即是人体的毛发、爪齿、筋骨、皮肉等。水者湿性,即是人体的血汗、泪涕、津液、大小便等。火者暖性,即是人体的温度。风者动性,即是人体的呼吸和脉动。
这四大的假合,往往由于时候的变化(寒暑燥湿冷热风雨等)而彼长此消,矛盾冲突,失去调和,便发生出各种疾病;进而至四大分散,躯体便失去效用,也就是世俗所说的死亡。
不过,这种现象,仅是色身的变易,而清净法身的存在,却没有如此的情形;也就是本来清净的自性身。
所谓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五种阴伏动力;色蕴属于物与的质性,受想行识属于精神的分别。色是于空间的质碍,于时间的变坏,举凡尘境与根识相触所反应出来的色体。受是悲欢苦乐忧喜的感受。想是思量想象的思想。行是造作善恶正邪的行为。识是分辨判断的认识。
这五蕴的具足,其实是生灭无常,变异虚伪的执着,也就是物质与精神表现的媒介;认清了,不过是一大堆原子群的活动罢了。
人我是如此因缘和合而成就的,世俗便唤它是「我」,由于我的观念,便产生了享受,财物,名誉,荣辱,欲念 等贪 痴慢见各种病态心理,这就是假我的一切情识活动,是属于「缘聚则生,缘散则灭」的苦,空,无常,无我的恼乱人生。
除此以外,唯有本来清净的自性真我,才是恒久不变的常,乐,我净的不朽人生;然而,究竟什么是「真我」?什么是不朽的人生?楞严经中说:
「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
彼不变者,元无生灭,这不变者便是真如自性;自然,本来清净的「身口意」,只为业力的覆盖,何劳观看?徒增净身,净口,净意的形相,反为净相所缚,岂不是自寻烦恼么?!所以说,认取本来清净的自性之身,之口,之意,才是觉悟法性空寂的不朽人生。
然而,毕竟甚么是坐禅呢?六祖说:
「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
简略地说:外于一切善境界,如果做到心念不起,便是「定」的工夫。而内见自性不动,正是「慧」的工夫。所以六祖说:
「此法门中,无障无碍。」
定慧功深,禅定成就,心识的思念,于第一义而不动;当然无所障亦无所碍了。但是,所谓禅定成就,这禅定与中国祖禅有何关连呢?我们先看六祖对禅定的解释,他说:
「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
他更提示着说:
「外若着相,内心即乱。」
这是一种相辅相承的连锁作用,正如六祖所说:
「只为见境思境。」
如果见境不思境,瞥之随他去,即便达到了「外禅内定」的境界,这样便是真正的禅定了;并「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如是自修自行,同样可得明心见性的大觉道果!
综上所述,六祖的「禅定」之说,不正是大乘教下,菩萨行者所修持「六波罗蜜」中的禅波罗蜜么!不过,学者大德!中国祖禅的法要,禅定只是入门的盘石,并不是法要的全貌;法要中尚有理路,悟境等重要课题,以下的篇章中,便是开示法要的诠义,自会标出何者是理路,何者是悟境,请您耐心的看下去!
常行忏悔
忏悔,梵语叫做忏摩,是悔过的意思,由梵汉合举,所以称为忏悔。
忏是检讨发露,悔是悔改不犯,这样才是真忏悔;但忏悔的意旨是在已知的过犯,取相于忏悔的作法,属于行为上的,而另一种无相忏悔,是忏其前愆,无始以来所造诸业,皆由贪 痴慢我见而所有的起心动念;今悔其过犯,警觉罪业的深重,悉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而得三业清净。
本章共分五节,一为自性五分法身香,二为无相忏悔,三为自心四弘愿,四为自性三宝归戒,五为自性一体三身佛,兹列述于后:
自性五分法身香:
一、戒香──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 ,无劫害。
二、定香──睹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
三、慧香──自心无疑,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着,敬上念下,矜恤孤贫。
四、解脱香──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无碍。
五、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空守寂,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气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
这自性五分法身香,是各自内熏的,六祖郑重的告诫,切莫向外寻觅;同时,获得此自性五分法身香以后,即是获得五种功德法,而成就无上正觉的大觉佛身!
其次是无相忏悔:
一、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
二、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 诳染,从前所有恶业 诳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
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染,从前所有恶业嫉妒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
人们有了过失,知过即改,自然内心轻安;但世人往往想尽理由,原谅自己,想尽方法,掩饰过错。也有人犯了过错,不愿遭到良心的谴责,于是发露自愧,忏其不当;可是,事过境迁,随即忘了,待到愚迷, 诳,嫉妒的感情冲动,仍然再错再犯。这正是六祖所认为的不是忏悔,他说:
「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罪不灭,后过又生,前罪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
其次是发四弘誓愿:
一、自心众生无边烦恼誓愿度──心中众生,所谓邪迷心、诳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恶毒心如是等心,尽是众生,各须自性自度,是名真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见,烦恼,愚痴众生,将正见度,既有正见,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如是度者,名为真度。
二、烦恼无边誓愿断──将自性般若智,除却虚妄思想心是也!
三、法门无尽誓愿学──须自见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学。
四、无上佛道誓愿成──既常能下心,此于真正离迷离觉,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见佛性,即言下佛道成。
自性自度,并不是六祖发明的,从来诸业由众生自造自作,而至沦于生死苦海不能自拔,唯有自发心愿;心地观经中说:「一切菩萨,复有四愿,成就有情,住持三宝,大海劫终不退转。」所以说众生自度,就是佛也不能代度,为甚么?倘若佛能代度众生时,过去诸佛如微尘数,一切众生,总应度尽;为甚么你我至今流浪娑婆,沉沦生死?由此可见众生自度,佛不能代度!
其次是无相三归依戒:
一、归依觉──自心归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离财色,名两足尊。
二、归依正──自心归依正,念念无邪见,以无邪见故,即无人我贡高,贪爱执着,名离欲尊。
三、归依净──自心归依净,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着,名众中尊。
归依自性三宝,其实就是:佛即觉,法即正,僧即净,一个是相,一个是体,体用如如,自然自性觉,自性正自性净。再说自性自度,六祖是依据华严经中的「自归依」,而说明不言归依他佛。
什么是自归依呢?六祖说:
「内调心性,外敬他人,是自归依也!」
其次是一体三身自性佛:
一、清净法身佛──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皆现。
(为人性浮游,如云掩天,盖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德,得闻正法,如大风扫云,除去迷妄,内外明彻,如是自性中万法皆现,所谓明心见性的行者,就是如此。)
二、圆满报身佛──譬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已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
三、千百亿化身佛──若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思量恶事,化为地狱,思量善事,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自性变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觉,念念起恶,常行恶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
佛身依经论说有二而至十身不等,但总括的说,不外三身;悟性论中说:「飞腾十方,随宜救济者是化身。断惑修善,雪山成道者是报身。无言无说,湛然常住者是法身。」而法相宗所立,是以「受用,变化,自性」三身而标的;同时,天台宗也有「法、报、应。」三身的说法。
不论怎么,在宗下的思想上,一体三身自性佛,是不能否认的自悟自修,自性功德聚;因为,念念自性,自见三身,一身具备自性「化、报、法」功德,是为自性中本有,惟修悟得悟,即能明见彻朗,这正是依据人的智商,而假分别诸相的说明罢了。
综上所说,可以概括地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
「忏悔即得见自性!」
六祖标明这一法门,主要目的就是:
「但向心中除罪缘,各自性中真忏悔。」
如果悟得这一法门,行于真忏悔,除却自性中的不善心,嫉妒心,谄曲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以及一切时中不善的行解,即便与诸佛无异;正如六祖所说的:
「依此法门,入自心地,到自心地,见自性佛,证自身佛!」
祖禅下的行者!欲见自性,常行忏悔;能得三业清净,不愁不得明心见性;切莫以为「参禅悟道」惟「话头」与「公案」而已,珍重!珍重!
迷悟之间
六祖是一位「破迷立悟」的大善知识,他往往于一言半句中,即能断除愚迷者的生死根本,帮助彻见真如自性,回复本来面目;因为他自己是一位大彻大悟的圣者,深知世人根有利钝,智有胜劣,如果加以开剖,循循示导,得善知识机缘相感,自然自性即能开发。
以下诸方参请因缘,便是六祖「破迷立悟」的实例,从这些实例中,很容易发现六祖的思想立论,和见地发明;笔者为使每一实例的精神明朗化,阅读起来方便,所以用独立式的分别研述之。
首先,看法海初参六祖,法海问:
「即心即佛,愿垂指谕。」
六祖回答说:
「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又说:「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
经中说:心生即种种法生,心灭即种种法灭。这就是念生念灭,而产生成相和离相的道理;六祖的意思也就是说:前念已经过去了,不可以迷恋或追忆,以便保持清净明朗,这样便能离一切相了。由于心体湛然,如如自在,所以后念不可绝灭,惟休憩诸缘,不染妄想,不执分别,无有人我,贪 ,愚迷,憎爱 等一切相,自然就是自性清净的大觉者!
所以六祖说偈语: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净,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这就是即心即佛的开示,在这次的开示下,法海得到了大悟,当即以偈赞颂着说:
「即心元是佛,
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
双修离诸物。」
其次是法达比丘,七岁出家以后,经常读诵法华经;有一天来亲近六祖,参礼时却头不至地,六祖见了,当即呵斥着说:
「礼不投地,何如不礼」稍停又说:「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
法达回说道:
「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
六祖闻言,庄严地说:
「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
「法达闻听教训之后,深悔自己我慢太重,于是虔诚地求六祖开示法华经的义理。
六祖先询问法达诵经所得的旨趣,可是,法达所谓诵经三千部,根本就鹦鹉学话,一点也不知道其中意旨,仅仅依文读诵;而后六祖要法达念诵一遍,念至譬喻品时,六祖已尽悉经义了,于是,便开示全经的大意说:
「此经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他接着说:「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一大事因缘者,佛之知见也!世人外迷着相,内迷着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
他又说:
「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当今之世,时为末法,纵诵经为日课者亦不多,而依之为收入者却比比皆是;所以,欲持经解义,反成佼佼,如能持经覆行,则将是希世之珍!
其次是有一位名叫智通的比丘,看楞伽经千余遍,而不识三身四智,祈求六祖能大师示法要;当时六祖极扼要而明白的开导说:
「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
又说: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转识成智虽是法相宗的唯识论理,六祖本开顿悟法门,为何尽扯文字葛藤?其实禅为教中一大学派,以往祖师,无不学通三藏,闻多识广,何况六祖所解楞伽经,正是承上五祖继承法统的「资信」大经!再说「万法归一」本不离于世尊言说,自然毫无过错。后人断章取义,不识大题,始有如此的说法。
然而,转识成智,究竟如何得能成就?经云:「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不过,六七两识因中转变,五八两识果中转变、唯转变其名,却不转变其体!因为三身原是一体,四智由于心明,如果身与智融通无碍,则像虚空一般,应物现形;像大悲观世音菩萨,三十二应身,随处应现形相。
由此可见,成就三身四智的行者,即得达于圣贤位,已证无上正等正觉;不为六道所轮回,不受三恶所迷惑,故谓之无学位或无学的境界了。
其次是智常比丘参礼六祖,祈求法要,首先智常道出于洪州白峰山礼大通和尚的经过:
「如何是某甲的本心本性?」智常问。
「汝见虚空否?」大通又问。
「见!」智常答。
「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大通复问。
「虚空无形,有何相貌?」智常答。
「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如来知见!」大通说。
六祖闻言,认为大通和尚所说犹有知见在,所以智常比丘不能得到好处;于是道出一偈以开示智常: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知见的生起,别于迷与悟,有情众生往往着相存念;纵然入于佛法的教海,也不离于我法的执着,所谓如水般流注,随照迁流,无处不是相。六祖为学人开示法要,道出见性明心,确然觉悟自性本源,才能入于无上佛道;否则,不知一法守空知,其知也是茫然两头,像太虚发生闪电般,必迷于闪电的生与灭;正是方便错解,念念相续,不得明心见性,自然不见自性佛,所以六祖提示:
「一念自知非,灵光常显现。」
智常于六祖的示导下心意豁然,接着又提出「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的疑问;六祖慈悲,随即说道:
「汝观自本心,莫着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具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
又说:
「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
所谓「自性自如」,悟性论中说:
「若识心识为形像,湛然不动自如如!」
可见自性自如,不是心识的境像,而是心识于境像不为所动;亦如吾人的思想变化,与心识了别一般,倘使思想清净,纵然活动于「欲界」,也将不会为思想的变化而失去心识了别的能力;换句话说,色法的种种,无论是相是体,如果思想的变化,能清晰的依理而起,确然做到「知了」和「分别」,不为色法而失去了「我」的主宰,自然,欲邪在我。欲正亦在我。如果,在每一境像的生起时,心识能自然的游泅于「平和、轻安、坦荡。」中,那末,其自性必然自如,不为迷失,惑乱,而阻障在逆境、顺境、不逆顺等境像中;这样便是禅那工夫里的所谓「大自在」境界,亦如经中所说的「如如不动」了。
次说另一位参访六祖能大师的学人,那就是自出家后研读涅 经十多年,却不识经中大意的志道比丘;当时六祖询问他甚么地方不明白。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志道提出疑问说。
这四句是过去佛离怖畏如来的偈言,世尊释迦牟尼佛未降娑婆世界前,曾做婆罗门徒,到处寻求大乘经典,乃至不明方等文字为何物;当时正住在雪山,以致惊动了释提桓因,极感怪异,于是化作罗 身,其相极为可怖,下至雪山,立于世尊前不远处,而宣读半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当时世尊身虽所现婆罗门徒,但听到了这半偈时,心中极端欢喜;便站起身来朝四方环视,并大声的问道:
「是谁在说话?」
四山寂寂,没有回音,但见身前罗 屹然而立;于是上前问道:「善心的人!你是从那里得到这偈语的?这是过去佛离怖畏如来所说,我曾到处寻求而不可得,你能把那后半偈告诉我么?」
罗 闻言,不作正面回答,仅说:
「我已好多天不曾吃东西,四处索求亦不得,你如能与我食──」
「你要吃什么?」
「我最喜欢暖热的人肉!」
「你如能告诉我后半偈,我可以将此身奉施给你。」
「谁能相信你为了八个字,而甘愿舍弃那可贵的色身?」
「十方诸佛可以为我作证!」
罗 见世尊如此虔诚求法,甚至不惜生命,便朗声地道出了:「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的后半首偈言。
由此可见,古人求法的虔诚,的确令时下放逸懈怠末法佛子,够愧然泪下的了。
六祖能大师听了志道的问题,便进一步追问道:
「你因为甚么而生疑?」
「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诸色身和法身二者;因色身无常,有生有灭,而法身有常,无知无觉;但涅 经中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不知究竟是那一身寂灭?那一身受乐?假使是色身: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既然是苦,便不应言乐!若法身寂灭,既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再说:
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不听任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任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 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
这段问话,初看似是无可破处,其实在六祖的智慧辨别之上,却是外道邪见,运转于「断与常」的牛角尖里;所以六祖毫不留情的道出错误之所。他说:
「依你所说,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复推涅 常乐,言有身受用;此是执吝生死,偈着世乐的错误观念。」
可不是么?像志道同样思想和观念的人,时上可能更多;基于既不起般若观照而穷研第一义,复不忘念俱灭,识取自性;当然,即使偈于世乐,沉于痴迷,而不得佛的知见了。
是以六祖接着说:
「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而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 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闵此故,乃示涅 真乐, 那无有生相, 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之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诸常乐,此乐无有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 禁伏诸法,令永不生,这正是谤佛毁法的思想和观念!
所以,六祖为纠正这种错误的思想和观念,慈悲的道出了一首偈言,他说:
无上大涅 圆明常寂照
凡愚谓之死 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 目以为无作
尽属情所计 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 何为真实义
惟有过量人 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 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像 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 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 解 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 而不起用想
分别一切法 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 风鼓山相击
真常寂灭乐 涅 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 令汝舍邪见
汝勿随言解 许汝知少分
楞伽经中说:
「妄想不生,不起不灭,我说涅 ;涅 者,如真实义见;离先妄想心心数法,逮得如来自觉圣智,我说涅 。」
可见涅 的境界,在离妄见真,不为生灭所惑;自然不为生死所缚,得正法身,是为解脱的究境地;这种行为,才是六祖引楞伽经中的「无上大涅 」说,才是如来的自觉般若大智。不过,俱有了如此的境界,切不可满足懈怠,为「道如逆水行舟」,有不进便退的危险;所以,必需做到「圆明常寂照」的地步,才不会像凡俗的人一样,把涅 :
「死了!完了!断绝了!没有任何的作为了!」
这样的见解,是断、常、有、无的一种偏见;不是圆明净妙的心意识所发生的轻安与灵明的真实结论;所以,「二边三际断,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才是于第一义而动,得真常寂灭之乐的究竟解脱,也就是得无上的大涅 境界。
然而,无上大涅 毕竟可得可证么?入门论中说:
「求大涅 是生死业,舍垢取净是生死业,有得有证是生死业,不脱对治门是生死业。」
是以,大珠海禅师认为:
「不造生死业,才得大涅 。」
如是,同样可以看出六祖之所以说:
「涅 如是相,吾今强言说。」
说境说相,乃是不得已的事,所以六祖最后提示志道说:
「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宗下讲求「离言说相,方有少分相应。」华严经里也有:「我今随力说少分,犹如大海一滴水。」可见六祖示道的分寸,不是文字中么罗葛藤的言句。
虽然如是,大德!「离言绝句难为道,除却语言不是经。」在祖禅的旨趣里,讲求「活泼!自在!」切莫执着文字、也莫离弃文字,所谓:「于言句下讨商量」是蚊子钉铁馒头的勾当,切要!切要!
好了,闲话够多的了,且继续探讨坛经中的要义吧!
六祖下,在法系上有两大巨流,一为怀让,一为行思;现在先来探究行思禅师与六祖能大师的因缘机遇。
行思禅师吉州安城人,住青原山净居寺,闻知六祖于曹溪法席顶盛,遂往参礼。
「当何所务,即不落阶段?」行思问。
「汝曾作什么来?」六祖反问。
「圣谛亦不为!」行思答。
「落何阶段?」六祖问。
「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行思答。
六祖的接引手法,从这里可以看出其堂奥,是一种令人「自缚自解脱」的超绝手法;因为当时六祖如果道出:「实际理趣,无有阶差」的话,不但不能对行思有所帮助,反而会引发一次无味的辩白;自然,也就更谈不上「度引」了!
大善知识,所以能「一语破的」,诱人思维,启人智慧,毕生使学者受用不尽、从平凡中导向不平凡,便是此类型的「杀活」手法:就像是六祖接引另一高弟──怀让禅师一样,洵然令人拍案叫绝。
「甚么处来?」六祖问。
「嵩山!」怀让答。
「什么物?恁么来!」
「说似一物即不中!」
「还可修证否?」
「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
「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说似一物即不中,是说吾人此一虚灵明妙之本心,事实上无有一物可以比拟;让禅师初于六祖处虽无可得,但也由于「修证不无,污染不得」的虚灵本心,于六祖处执侍一十五年终于臻至玄奥,诸惑彻然。
在宗下诸古德的参学中,动辄执侍十年二十年,一是由于善知识如金矿,必须依赖时间与空间而配合环境,耐心地去慢慢开采;另一方面是参学行者尊重善知识的道德修养,以随侍供养的虔诚,晨昏左右,由此推测,学份与教二者的实情,前者表现于求道的精神,后者决定于有「可尊敬处」也无!这是自古至今的一种「立竿见影」的事实、学与教二者,谁也是蒙骗不了谁的!
信不!且看永嘉玄觉禅师参六祖的情形,便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永嘉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曾于阅览维摩经时而发明心地,悟佛心宗,却未有证明者,始往参六祖;至祖处、绕师三匝、振锡而立。
「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六祖使出迎头一棒,痛击永嘉: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永嘉答:
「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体即无生,了本无速!」
「如是!如是!」
这正如猎人捕虎,不愿硬打硬杀,事先设下一个陷阱,然后引导行,使其不知不觉地掉了进去!虽然,虎心不服,但是,当它确知环境的真象以后,便不由不服了!像永嘉「须臾」即辞的行为:
「返太速乎?」六祖说。
「本自非动,岂有速耶?」永嘉说。
「谁知非动?」
「仁者自生分别!」
「汝甚得无生之意!」
「无生岂有意耶?」
「无意谁当分别?」
「分别亦非意!」
到此为止,六祖赞了一句「善哉」,予以少留一宿;时谓之「一宿觉」!果然「觉了吗?」永嘉于六祖前所答出的「非动,分别,非意」等,其实稍加研究,必然看出「虎入陷阱」,发出吼哮,只是强作镇静罢了!基于前面六祖道的「如是如是!」乍看以为六祖印可,是证永嘉已入无生法忍,再看却大为不然;何以故?永嘉我慢在先。经「印可」方具威仪礼拜,倘使永嘉已入无生,便不应该有「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的说法,既至六祖:「何不体无生,了无速乎?」之时,必不会再说出:「体即无生,了本无速!」的「分别」意识。
当然,笔者这么说:很可能招来许多非议,举凡历代高僧祖德,几乎认定了「都是对的」,像上帝耶稣的子民,为百分之一百的表示虔诚恭敬,甚至对耶和华也不可以称名。是以,基督门徒在上帝的王国中,永远找不到第二个上帝,这正是耶教「不能究竟」的地方;其实,当初上帝如果留一句「人人皆可成为上帝」的话,我想,耶教的历史不至写下如许多的「霸道」事迹了。
我教的「正法眼藏」,门派繁多,意见纷岐,在究竟上虽然不是「祖师有错」,但无可否认的有多少「大善知识」,往往「误解祖意」或是「断章取义」;就像是有一僧问六祖:
「黄梅意旨甚么人得?」
「会佛法人得。」
「和尚还得否?」
「我不会佛法!」
这段对话,在禅宗颂古联珠通集中,圆悟勤禅师曾作这样的解说:
「斩钉截铁,大巧若拙,一句单提,不会佛法;尽他叶落花开,不问春寒秋热,别别!万古寒潭空界月!」
是这样的么?我不会「佛法」应答「会佛法人得」;其实,正道出了「黄梅意旨,会者即得!」又何局限于六祖一人呢!可见勤禅师的「大巧若拙」是误解了祖意的。
然而,要如何才不误解祖意?那末,最重要的是的确承受了「祖师意」,于祖意中得到了好处的「会者」!兹举玄策禅师事以为例证。
禅者智隍,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辄于庵居长坐,为时达二十年之久;当时有一位禅行者玄策,正游方至黄河的北岸,闻听了智隍的名,便专程往访。
策问:「你在这里做甚么?」
隍答:「入定!」
策说:「你说入定是有心入?还是无心入?假若是无心入的话,那末一切无情草木瓦石都应该得定!假若是有心入定的话,那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也应该得定了!」
隍答:「当我正入定的时候,不见有有无之心的分别!」
策说:「即然如此,应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就不能算是大定了!」(按大定大智大悲为佛之三德,佛心证明是为大定。)
隍闻言无理可对,过了一会,反问玄策禅师说:
「您是那一位上人的法嗣?」
「我师是曹溪的六祖能大师!」
「六祖以为怎样才是禅定?」
「六祖以为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度)!」
智隍禅师听完了这番道理,心内引起无限欢欣,便往曹溪拜谒六祖;并陈述玄策与他相谈的一段因缘。
六祖听了,印证玄策所说不讹,且嘱咐着说:
「汝但心如虚空,不着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于不定时也!」
隍禅师于言下大悟。
由此可以看出,甚么是「会与不会了」,纵然不是善德亲口,凡领得其中旨趣者,便可以算是会得佛意了。
六祖承受黄梅法要,自云:「我不会佛法!」识得的,当知个中奥妙,不识的以为六祖故意作态;或者是「卑下谦恭」!其实,「祖师意」不是「凡夫意」,所谓「圣量」难测,何况是「涅 妙心,微妙法门」!就以六祖能大师判卧轮禅者的偈语来说,便明显的道出,笔者所云不差。
卧轮禅者偈:
「卧轮有技俩,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六祖听到了,认为「此偈未明心地,若依之而行,是加系缚」;当即以一偈言批示道:
「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量
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读完了这两首偈语,不难看出「祖师意」在何处?基于行者于未得悟意旨之前,应该是像盲者摸象,摸在何处,便以为象状为何了!殊不知门里门外,消息截然不同,所谓到家消息,必须欲抵达了家门,跨进了堂户,见到了真象,才能算是「明眼」的行人;否则,寒潭中纵然敢于下水,却也捞不着月亮的。
顿渐之间
依序次进,循循修持,是渐的样子;因缘和合,即时解悟,是顿的形态。
顿是疾速,乃智能突发的行为,渐是迟缓,乃智能熏习的行为;渐是顿的体,顿为渐的用,体用分别,迟相生,疾相不灭;体用如如,无顿无渐!
宗下有顿渐的分别,起于五祖忍大师下,有六祖能大师居曹溪的宝林寺,神秀大师在荆南的玉泉寺;当时二位大师分居南北,各主法席,盛况空前,南宗以顿悟为旨,北宗以渐修为趣,但那都不是主持人的本意,而是二位大师门下的歧见。
即以六祖能大师于法宝中说:
「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
可见顿悟的分别,是南能北秀的门下弟子,为标榜师门家风,故作奇异的说法;其实顿渐的分别,在于「智能」的修养,好像树上的果子,同为一树结实,却有早熟晚熟的情形,也有酸甜好坏的差别,更有成败枯荣的现象。所以,顿悟渐修,应该是体用分别的异相,不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因为,顿悟来自渐修,渐修是顿悟的基础,顿悟是渐修的成果。
当行者在「道」的旅程上,由于每一个人的业力不同,根基(多世熏习)不同,以致智愚不同;于是在修学的时空上,有了迟速的现象,在道业的结果上,产生顿渐的差异。如果,欲想使每一行者,同为顿的或渐的基准上完成道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就像是世人生来便是同一智的或愚的情形是一样。
六祖在行持上,有一个不变的主旨,对顿渐的看法,仍然不离于主旨;纵然他对神秀大师的修学方法的评论,仍然不离于这种「择善固执」的立场!譬如,他对秀大师的:
「住心观净,长坐不卧。」
认为住心观净,是病非禅,常坐拘身,于理无益;为此,他说了这样的偈语: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
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毋容说,能大师认为调身的方法,拘束于色身的行法,是在皮囊中打主意,成不了气候;因为禅不是调「心」与调「身」的活计,所以「住心与长坐」是不能入于禅道的。
然而,离此调法,秀大师所主张的戒定慧行相:
「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
理当不可思议,是接引大乘人的教法,为何仍不究竟?莫非秀大师无一是处?或者说六祖的本身,也是在贬排北秀,而标榜南能?
当然不是,因北秀所主张的只是大乘教下,利于小根智的行者;如果要接引最上乘的大根智行者,就不适合了;基于六祖所主张的是「不离自性」,如果离体说法,是为相说,因为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若能悟解自性,便无须建立甚么「菩提涅 」和「解脱知见」了!他认为:
「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
同时,他更道出:
「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
像戒定慧三无漏学,他便是以自性为依归,以自性为成就,他说: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然而,究竟甚么是自性的立义?六祖解说时,不谈立义,却说不立,他说:
「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
六祖禅法的精髓,便是在:「自性自悟」,此「性」此「悟」,正是「佛性真常」的化法;体得教相,即得意境,入于意境,进而熏习,般若观照,常离法相,不舍不取,究竟清净,才是涅 妙心,微妙法门的寂灭境地。
不过,此言「佛性」,并不是神会和尚所误认的「诸佛之本源」;以为六祖所说:「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便是他的「佛性」!盖神会在当时的修持境地,不过只是一个知解的宗教徒罢了,自然,对那「本地风光」,不曾步入!甚至到他「滑台」事件的「出头」之时,仍然只是徘徊于是是非非的旋涡里。
其次是六祖「顿悟顿修,亦无渐次」之说,在禅法的观念上,悟与修的实质,像水成冰,冰化水;比喻悟是冰,修是水,同样悟也是水,修也是冰,是没有渐次可分的;犹如「心性」的明见,可以说明心见性,明性见心,是一气呵成的。不过,任他冰化水,水成冰,心明见,性明见,皆是「结果」的相说,其间仍少不了「过程」;亦如「戒定慧」的行相,六祖强调「自性」的旨趣,但他并没有否定「心地」必须「无非、无痴、无乱」的修养,唯有「不增不减」才是「自性」的「不动金刚」,纵然「身来身去」那也是「本」有的「三昧」能为;可见「果相」既显,必无渐次,也就是说「果相」的显现,犹如「顿悟」的道果相,同样「顿修」的发动,也是「果相」的显现,所以无有「渐次」可分!
综上所述,「迷」与「悟」中间有「过程」,同样「顿」与「渐」中间也有「过程」;只是「静虑」以后所得「果相」,不分「渐次」罢了!否则,六祖将不会提出「顿悟」而相继也提出「顿修」的说法,因顿修的实质,正是「渐」的行为表现!
其次是六祖对涅 经中的「常与无常」义的看法,他说:
「无常者,即佛性也!
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
又说:
「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
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是佛说真常义。」
提示说:
「佛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常、乐、我、净于二乘分别八倒。);故于涅 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
从上所说,是六祖的见地;现在举涅 经中对常、乐、我、净的解说录述于后,以使二者的意旨作个比较。
经中说:
「不迁名常,安稳名乐,自在名我,无我名净。」
又说经义谓之四德:
「常德:涅 之体恒不变而无生灭,是名为常;又随缘化用而常不绝,名之为常。」
乐德:涅 之体寂灭而永安,名之为乐;又运用自在,所为适心,名之为乐。
我德:我解有二种,一者就体,自实名我。二者就用,自在名我。
净德:涅 之体解脱一切之垢染,名之为净;又随缘而处,未尝有污;名之为净。」
又大乘义章及法华玄义所标者:
「破二十五有烦恼名净。
破二十五有业名我。
不受二十五有报为乐。
无二十五有生死名常。」
综合上面的解说,六祖对志彻禅师斥谓不该以有断灭者为无常,确定而死板者为常;不知常与无常,本非定论,说常说无常,皆是权宜,何况「自性」的本质,本来无所谓常与无常!可见六祖的见地,是彻悟之后的究竟见地,非是二乘人所知所解境界!
护持正法
僧为荷担如来家业,行慈悲以济世,常喜舍以度人,于精进不懈的修学中以自度;是为出家佛弟子的本份事,任财、色、名、食、睡五欲而不贪!任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八风而不动!兢兢业业,如覆薄冰,长期的于轨则正法中安度僧伽生涯。
是以,六祖能大师纵诏书迎请,欲供奉内庭,亦不为所惑,甘愿终老林泉,恒守清淡,为僧伽严奉本分,为教界护持正法,诚然,无怪乎谓之再来人哩!
六祖不仅洁身自守,具有彻悟的修养,在「行」的「道」路上令人钦佩,即以禅的究竟,其境界之高,远异天竺诸禅德;因六祖所修得的是最上乘禅,或谓「中国祖师禅」;基于天竺禅德,是以「禅定解脱」而为会道,此种宗旨起先也传遍了我国当时的缁素,直到六祖时北地的京都朝野,甚至在朝在野的高僧大德;即使到如今,仍然有多少不谙「祖师」的禅客,一直以此宗旨而枉耗一生。
其实,六祖说「道由心悟,岂在坐耶?」加以举金刚经证明:
「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
因为六祖得悟是来自金刚经的道理,他深深地觉到了: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
如来清净禅又为如来禅,是楞伽经中四种禅法之一;所谓如来禅,是说入如来地得自觉圣智相三种乐住,成办众生不思议事。不过,六祖的禅法并不以此止境;依禅源都序中说「最上乘禅」的境界:
「若顿悟自性,本来清净,元无烦恼,其无漏智性;本来具足;此心即佛,毕竟无异,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禅。」
这正是六祖的「自性」心得,独创「不假外求」的中国祖师禅法;是不同于依:
「首楞严定,穷竟法身般若解脱三德秘藏之大涅 ,而起无作之妙用!」
而是一种顿悟之后,无事不办的境地,可以于顿悟觉知之中,同时六度万行具圆。
在六祖金刚金经注中说明了「自性」成就,了然无碍,共成无上菩提之道果,他说:
「学者悟明心地,能行无相无着之行,开发心中智慧光明,离诸尘劳妄念。」
此点,可以说是如来禅与祖师禅的界说,说得具体而更为明显一点,二者的区别是在:
如来禅──依经论生禅定之法,于经论的义理中而成就禅法。
祖师禅──离经论不在禅定,于平常心(生活)发生自性觉了而成就顿悟之法。
不过,祖师禅的过程及目的(境界)虽然强调「自性之说」,但并未违逆经论的义理;正如金刚经中说:
「一切诸法,皆是佛法!」
六祖也是佛弟子,所修学的当然是佛法,即以与内侍薛简开示「道」要,便是很好的证明。他说:
「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
此正是大乘见解,而内侍不识,竟然以为六祖所说「不生不灭」无异外道;是以六祖加以解说不生不灭之意义,他说:
「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
六祖最后扼要的告诉内侍说:
「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也就是六祖在大庾岭,为惠明所开示的法要,他说:
「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惠明于此时得顿然大悟,所得之法,便是六祖自证自性的中国祖禅大法;亦即是佛陀于灵山会之前,六年雪山苦行之后,于菩提树下所顿悟的无上正法。
付嘱要义
六祖于灭度之前,一般人看坛经末品,总把重点放在「三十六对法」上,甚至多少禅行者依此对法而接引来者;;诚然,野僧贬此类人是「读坛经不解也不识坛经」!殊不知三十六对法之末,尚有如此言句,道:
「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
运用对法之时,大德们可「解用」?深「解用」?何况六祖还强调说:
「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着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
六祖为此,特地举例说明,以助深解,不至讹传祖意,他说:
「设有人问:何名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则暗,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
如此才是三十六对法之宗旨,如此才是「解用」!但后人真能不失宗旨者,恐将只有大珠慧海禅师等极少数之禅德;这也正是中国祖禅法要,到如今如此衰败的原因,能不为之哀么?再说,六祖的一生,自黄梅得法,二十四传衣,三十九岁祝发,弘法利生三十七年,于接引众生之时,从来随机说法,契理契事,融会圆通;可谓「应病与药」,尽道正法眼藏,且辄不离经论,尤以一部大般若金刚圣典,不时依之引述,从无定法教人;可见六祖道出三十六对法,是基于灭度前身边所依伏的弟子,不是于三十七年引度得悟的上根上智者,而方便说法,以备于「不失宗旨」而嘉惠来兹;诚然,婆心太切,幸勿误会祖意!
六祖于灭度之时,所付嘱的要义,综合起来可归于二途;一者是成就种智,一者是圆成佛性,兹分别摘述于后:
成就种智,在坛经中前后都有提示,唯付嘱品中所说,较之他品更为具体,六祖说:
「若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淡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皆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
其次是如何使后代迷人,得见佛性,六祖于坛经中引用的「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而道说得见佛性的法要,他说:
「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
为此,六祖深恐门人心迷,不会祖意,再三强调说:
「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
最后,说出一首偈语,以为付嘱门人的警策,他说: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
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着。」
事实上,学佛弟子,如能于「生」成就种智,于「死」得见佛性;无疑地不是「了生脱死」了么?
六祖一生所说法要,无不是大乘圆顿之法,言教中依经据典,标宗旨明见自性;身教中苦行历练,说方针自度度人;所谓「禅法」独创,实言智慧思想,于善恶无记中认取本来面目;一部坛经法要,词坦意明,诚如佛日契嵩明教大师所赞:
「天机利者得其深。
天机钝者得其浅。」
诚然,六祖法要,如天降甘霖,普润大地,万物因此而欣欣向荣;故此,愿佛门同道,修学行者,读诵研习,无分学派,尽得大利益,成就无上菩提,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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