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凯法师:论涅会的成立与展开
论涅 会的成立与展开
圣凯法师
内容提要:本文主要以涅 会为中心,考察佛陀入灭时间的不同记载,追溯汉传佛教以二月十五日为佛陀入灭时间的来源;同时,以印度早期文献、《大唐西域记》等文献为中心,研究印度佛教涅 会的盛况;最后,考察涅 会在中国的流行状况,尤其利用了敦煌文献,提出涅 会在唐五代时期已经出现了,而在宋代以后禅宗丛林中,涅 会已经成为一种定制。 关键词:涅 会 入灭日期 《涅 经》
前 言
释尊作为人天导师,他的般涅 引起了佛弟子内心的无比怀念。印顺导师认为,从“佛法”而发展到“大乘佛法”,主要的动力,是“佛涅 以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1]。佛弟子将对佛的信敬与怀念深存于内心中,同时在事相上又从多方面表现出来,发展为对佛陀的遗体、遗迹与遗物的崇敬,如造舍利塔、种种庄严供养。当然,也可以在佛陀涅 的日子举行法会,纪念释尊的涅 ,这就是涅 会。
对于佛陀的一生来说,出生、成道、涅 应该说都是很重要的日子,但是现代汉传佛教界十分盛行佛诞节、佛成道日,已经很少举行涅 会。其实,从印度到中国,这三个节日都受到重视。考察这些佛教节日的来源以及变化,有助于我们理解佛教在不同地域的流行状况以及佛教深入社会的影响层面。
本文主要以涅 会为中心,考察佛陀入灭时间的不同记载,追溯汉传佛教所传二月十五日入灭的来源;同时,以印度早期文献、《大唐西域记》等文献为中心,研究印度佛教涅 会的盛况;最后,考察涅 会在中国的流行状况,尤其是宋代以后禅宗丛林中的涅 会。
一、佛陀入灭日期的不同记载
有关佛陀入灭的时间问题,一是入灭的年代,二是入灭的日期,都是异说纷纭,莫衷一是。在这里,我们对入灭年代将不作讨论,主要集中探讨佛陀入灭日期的不同记载[2]
佛陀入灭的日期,不同典籍有不同的记载,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二月八日,这主要是根据《长阿含经》卷四[3] 、《菩萨处胎经》[4]的记载。
第二,二月十五日,这是根据《大般涅 经》、《大般泥洹经》、《善见律毗婆沙》的记载而确定。《大般涅 经》卷一开头明确说: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拘尸那国力士生地,阿利罗跋提河边娑罗双树间。尔时,世尊与大比丘八十亿百千人俱,前后围绕。二月十五日,临涅 时。[5]
相同的记载见于《大般泥洹经》卷一[6]。《善见律毗婆沙》卷一说:“如来初成道,于鹿野苑转四谛*轮;最后说法,度须跋陀罗。所应作者已讫,于俱尸那末罗王林娑罗双树间,二月十五日平旦时入无余涅 。”[7]这三种经律的记载,都表示了佛陀于二月十五日,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入灭。后来,随着《大般涅 经》在中国的流行,二月十五日入灭成为中国佛教的通说。中国佛教最早记载见于《牟子理惑论》:“佛授教天下度脱人民,因以二月十五日,泥洹而去。”[8]后来,《魏书・释老志》则继承这一说法:
初释迦于四月八日夜,从母右肋而生。既生,姿相超异者三十二种,天降嘉瑞以应之,亦三十二。其《本起经》说之备矣。……释迦年三十成佛,导化群生四十九载,乃于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以二月十五日而入般涅 。涅 译云灭度,或言常乐我净,明无迁谢及诸苦累也。[9]
这是中国佛教界很早便开始接受二月十五日为佛陀入灭时间,因此这一说法已经成为中国佛教界通说是很自然的事。
第三,八月八日,这是根据《萨婆多论》的记载。《萨婆多论》卷二说:“佛以二月八日沸星现时初成等正觉,亦以二月八日沸星出时生,以八月八日沸星出时转*轮,以八月八日沸星出时取般涅 。”[10]但是,这种说法也只见于《萨婆多论》,未见于其他典籍。 第四,四月八日,这是根据《灌洗佛形像经》、《般泥洹经》的记载。如《灌洗佛形像经》说:
十方诸佛皆用四月八日夜半时生,十方诸佛皆用四月八日夜半时出家、入山学道,十方诸佛皆用四月八日夜半时成佛,十方诸佛皆用四月八日夜半时而般涅 。佛言:所以用四月八日者,以春夏之际,殃罪悉毕,万物普生,毒气未行,不寒不热,时气和适,正是佛生之日。[11]
《般泥洹经》也是认为佛陀出生、出家、成道、涅 的时间都是在四月八日[12]。
第五,吠舍〖FJF〗?〖FJJ〗月后半十五日、迦剌底迦月后半八日,这是根据《大唐西域记》的记载。《大唐西域记》卷六说:
佛以生年八十,吠舍 月后半十五日入般涅 ,当此三月十五日也。说一切有部,则佛以迦剌底迦月后半八日入般涅 ,当此九月八日也。[13]
按照《大唐西域记》卷二,玄奘法师对印度岁时的记载,吠舍 月相当于中国二月十六日到三月十五日,迦剌底迦月相当于中国八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所以才会得出三月十五日、九月八日的结论。
但是,印顺法师则认为经中说二月,是依印度的吠舍 月说;说四月,是依中国夏正的阴历说[14]。这样,吠舍 月的后半十五日,在印度是二月十五日;而依中国夏正的阴历,是四月十五日。那么,迦剌底迦月后半八日,在印度则是八月八日,在中国则应该是十月八日。所以,经典中会出现二月十五日、八月八日的记载,这是根据印度而确定的。
而且,从部派来说,上座部认为佛陀的诞生、出家、成道、涅 都是吠舍 月后半十五日,即印度的二月十五日,中国阴历四月十五日。说一切有部则认为佛陀于迦剌底迦月后半八日入般涅 ,即印度的八月八日。中国佛教接受了佛陀涅 日为二月十五日的说法,从东汉末年以来而成为中国佛教界历来通行的说法。
二、印度的涅 会状况
佛陀入灭后,其遗体在娑罗双树下,受拘尸那末罗族人的供养礼拜。到第七天,运到城东的天冠寺,采取“轮王葬法”处理佛陀的遗体。根据《游行经》的记载,佛陀亲自讲述了葬法的程序:以香汤洗浴身体;用新劫贝周遍缠身;以五百张叠次加缠之;内身、金棺灌以麻油;举金棺置于第二大铁椁中, 檀香椁次重于外;积众名香,厚衣其上而维之;讫收舍利,于四衢道起立塔庙,表刹悬缯,使国行人皆见法王塔[15]。
火化后留下的舍利,当时有八国都愿意获得舍利供养,并且由此而生起纷争。根据《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卷三十九的记载,后来由香姓婆罗门的调解,主张以平均分配的原则供养舍利,最后在香姓婆罗门主持下将佛陀舍利分为八分,再加上瓶塔、炭塔,总共十塔[16]。 在这八国中,其中便有拘尸那国末罗族人。虽然在佛陀般涅 处、葬仪施行处以及舍利分配处,最初建立舍利塔是不难想象的,但是末罗族人将舍利塔建于何处,则很难确定[17]。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佛陀涅 处建有涅 塔,法显、玄奘两位法师皆有记载,而且有如来涅 之像[18]。而且,在佛陀诞生地蓝毗尼、成道处菩提伽耶、初转*轮处鹿野苑、涅 处拘尸那等地都建有塔,而成为四大圣地。这四大圣地不仅成为纪念性的场所,而且随着佛弟子对佛陀的追忆与仰慕,已经成为佛弟子朝礼的中心与圣地。圣地的巡礼带有明显的宗教实践,可以在巡礼过程中积累功德,而获得死后升天的果报。而且,在四大圣地的基础上,又逐渐演变成八大圣地。《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卷三十八说:
若有净信男子女人,乃至尽形寿,常应系念,生恭敬心。云何为四?一谓佛生处,二成正觉处,三转*轮处,四入大涅 处。若能于此四处,或自亲礼,或遥致敬,企念虔诚,生清净信常系心者。命终之后,必得生天。比于西方,亲见如来,一代五十余年居止之处,有其八所。一本生处,二成道处,三转*轮处,四鹫峰山处,五广严城处,六从天下处,七 树园处,八双林涅 处。四是定处,余皆不定。总摄颂曰:生成法鹫,广下 林,虔诚一想,福胜千金。[19]
相同的记载见于《大般涅 经》,强调朝礼四大圣地的功德[20]。因此,在佛陀般涅 处,建造支提、种菩提树,这是对佛陀最好的纪念方式。 同时,对于佛的怀念追慕,一方面,从当地人的尊敬,发展到各方弟子的远来巡礼;另一方面,涅 塔、菩提树等,从日常的受人供养礼拜,发展到定期的集会供养[21]。而且,可以想象,在佛陀涅 日朝礼、供养涅 塔,便具有特殊的意义。后来,阿育王便在佛陀的圣地处建大塔,其中便有涅 塔[22]。《大唐西域记》卷八记载:
每至如来涅 之日,叶皆凋落,顷之复故。是日也,诸国君王,异方法俗,数千万众,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于是奏音乐,列香花,灯炬继日,竞修供养。[23]
这是在菩提伽耶的菩提树,每年佛陀涅 日,形成涅 大会,这是印度有关涅 会最明确的记载。
同时,在《大唐西域记》卷一“梵衍那国”条中记载:“城东二三里,伽蓝中有佛入涅 卧像,长千余尺,其王每此设无遮大会。上自妻子,下至国珍,府库既倾,复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僧酬赎,若此者以为所务矣。”[24] 我们推测,这应该是在涅 日设立无遮大会,设立供养来表示报恩。
而且,《根本说一切有部百一羯磨》卷九中提到佛陀涅 处制底(即塔)供养物为“定处所得利”,不得移转,说明供养涅 塔的兴盛[25]。同时,《摩诃僧祗律》中一再提到各种大会,如“佛生日大会”、“菩提大会”、“转*轮大会”、“五年大会”、“阿难大会”、“罗 罗大会”、“般 于瑟大会”,但是就没有“涅 大会”。在这些大会中,举行盛大法会,香花伎乐供养。如《摩诃僧祗律》说:“若佛生日大会,菩提大会,转*轮大会,五年大会,作种种伎乐供养佛。”[26]从种种记载来看,涅 大会在印度是存在的。在佛陀涅 日举行涅 会,应该是印度佛教的传统。但是,我们只知道在这一天举行供养,并不能了解详细情况。
三、中国涅 会的形成与发展
随着佛教传入中国,有关佛教各种节日便开始在中国出现。东汉末年,便出现佛诞节的行事。在佛诞节,除了浴佛以外,还有行像。但是,从目前文献保留下来的节日来看,似乎没有看到有关佛陀涅 日的纪念活动。以敦煌文献为中心,考察晚唐五代时期的敦煌寺院,其佛教节日记载比较详细的有正月十五日燃灯、二月八日行像、四月八日大会、七月十五日盂兰盆会、十二月八日腊八节[27]。但是,我们仍然找到一些与涅 会有关的文书,证明唐五代时期,敦煌寺院举行了涅 会。
随着《涅 经》在汉地的流传,讲说、注释、诵持《涅 经》十分盛行,形成“涅 师”。同时,出现了以《涅 经》为中心的“涅 忏”,而且在南朝时代颇为盛行。在《广弘明集》卷二十八“忏悔篇”中,其中便收集有梁简文帝所撰《谢敕为建涅 忏启》、陈文帝所撰《娑罗斋忏文》。这些是通用于各处所行法会的文疏,修忏的目的在于除障、去病、祈求护念国土、广增福田等现世利益上,这是从符合中国人的要求,从而将现世安稳、远离诸难与忏悔灭罪结合起来[28]。而且,祯明二年(588)冬天,摄山栖霞山慧布法师临终时,徐孝克曾为他建“涅 忏”[29]。但是,由于文献的缺乏,我们无从了解“涅 忏”的详细情况。只是,根据陈文帝的《娑罗斋忏文》,可能是在涅 日所举行的无碍大会:
寻夫真解脱者,本自不生;实智能者,今亦无灭。故知鹤林变色,非变易之文;鹫山常在,实常住之 法。…… 熙连河侧,晨朝之色忽明;娑罗树间,中夜之声便寂。最后功德,是日兹辰。弟子有缘阎浮,属当重任。愍群生之颠倒,嗟庶类之愚迷。常愿造六度之舟,济之于彼岸;驾一乘之传,驱之于中道。今谨于太极殿,设无碍大会,百僧一夕,娑罗大斋。[30]
陈文帝设立娑罗斋的原因,在于积集功德、续佛慧命、广度众生。虽然没有明确说明这是在涅 日所举行的无碍大会,但是说“最后功德,是日兹辰”,这可能就是涅 日。但“涅 忏”只是一种忏仪,可以不限定在佛陀涅 日举行,娑罗斋忏可能是在涅 日举行,这些文献的记载不是很明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