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坚教授:大隐隐于市:天台佛法与“都市佛教”
大隐隐于市:天台佛法与“都市佛教”
山东大学哲学系 陈 坚
一、智者大师出走金陵与“都市佛教”的困境
智者大师且智 (538―597)本来在南朝之陈都金陵(今南京)有很高的地位,万人敬仰,然而,他最终却放弃了金陵的优渥,远赴天台山作“苦行僧”,大有释迦牟尼当年放弃王位出家修道之余韵(也许正因有此类同,故人称智者为大师“东土释迦’’或“小释迦”)。《四祖天台智者法空宝觉灵慧大禅师传》记其事曰:
(智者大师)以陈光大元年同法喜等二十七人,初至金陵……已而朝野闻风,咸来请益。大建元年,仪同沈君理请居瓦官,开法华经题,帝敕停朝一日,令群臣往听。时仆射徐陵、光禄王固、侍中孔焕、尚书毛喜、仆射周弘正等,俱禀戒法,同闻妙旨,仍(原文如此,疑为“乃’’)于一夏,开释大义。时白马敬韶、定林法岁、禅众智令、奉诚法安等,皆金陵上匠,咸尽北面之敬。师自此常与众讲《大智度论》,说《次第禅门》,又为毛喜出《六妙门》。师止瓦宫,前后八载。七年,谢遣门人曰:“吾初年共座者,四十人得法;次年百余人,得法者不满十人;其后徒众转多,得法转少。吾闻天台幽胜,昔人见称,将息兹岭,以展平生之志。夏四月,宣帝敕留训物,
徐陵泣劝勿往,师勉留度夏,秋九月,遂入天台。”
《续高僧传・智 传》中关于智 离开金陵前往天台山亦有大同小异的描写: 。
……遣谢门人曰:“吾闻暗射则应于弦,何以知之?无明是暗
也,唇舌是弓也。心虑如弦,音声如箭,长夜虚发,无所觉知。又
法门如镜,方圆任像。初瓦官寺四十人坐,半入法门;今者二百坐
禅,十人得法;尔后归宗转倍,而据法无几,斯何故耶?亦可知矣。
吾自化行道,可各随所安,吾欲从吾志也。”即往天台。
在当时的绝对“都市”金陵,智者大师享尽一个高僧应有的荣耀,皇帝敕令“停朝一日”,让文武百官前往听其说法;佛界“上匠”皆对其“尽北面之敬”,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如此的盛名却难以让智者大师有丝毫的成就感,因为他发现,虽然他在金陵瓦官寺驻锡弘法八年,徒众也日多一日,但真正得法开悟的人却越来越少,可谓是场面热闹,空洞无物。智者大师认为自己在金陵的讲经说法简直就像“暗夜”射箭,“长夜虚发”,不能中的,做的都是无用功,因而没有继续此一局面之必要――这最终导致了他以“吾欲从吾志”的决心离开金陵而前往天台山“以展平生之志”。那么,我们究竟应该如何来解读智者大师“离金陵赴天台”之举呢?或智者大师“离金陵赴天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上天台山要去干什么呢?其“平生之志”又是什么呢?这里不妨采用排除法来探询一下答案。
(一)逃避佛教界的斗争?否
有学者认为,“智颉在金陵弘法的后期,正值北周武帝毁佛,北方僧侣避地南来的日益增多,使金陵佛教再次呈现复杂局面”,南北朝时期广泛存在的佛教界内部的明争暗斗更形激烈。为逃避佛教内部的斗争,“智颉在进行认真反省后,于太建七年(575)暂离金陵,人天台山隐修”。窃以为这个观点不能成立,因为凭智颉当时在金陵的人望以及皇帝对他的鼎力支持,他根本不必担心会在佛教斗争中败北,从而也就根本用不着逃避。
(二)“头陀”自修?否 .
有学者认为,“早在晋代,天台山在国内就很有名。……六朝以来,高僧昙猷、支遁、怀玉、慧明等,均曾居此修成佛果。陈太建七年(575)九月,智者率智越、法喜等27人人始丰县天台山。……不久,智者独往华顶高峰,学佛行‘头陀’行。”智颉确实在天台山“种苣拾象,安贫无戚”,行“头陀”行,但他行“头陀”行仅仅是为了像昙猷等僧人那样“修成佛果”吗?仅仅是为了自修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智颉在乃师慧思门下早已获得“大苏妙悟”并修成佛果了:
大师在(大苏山)慧思禅师座下,苦练参究,精修普贤道场(法华三昧行)。一日,持诵《法华经》至药王品之诸佛同赞言“是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如来”句,豁然大悟,心境朗明,犹如长风云游于太虚的微妙境界。同时,思禅师赞叹说:“非汝勿证,非我莫识,所证者法华三昧前方便也,所发持者,初旋陀罗尼也。”大师自证三昧启,口l若悬河,遂得无碍辩才,同时博得同道们的器重,是以后人说:大师这次的开悟,是“大苏妙悟”。
智颉正是在“大苏妙悟”并获得慧思的印可后才离开大苏山前往金陵弘法的,可以说,“大苏妙悟”后离开大苏山标志着智 佛教生涯中自修阶段的结束,用天台宗的术语来说就是,智 自此结束“自行”而开始“化他”。因此,从智颉的整个人生轨迹来看,他离开金陵前往天台山绝非为了自修(人们一般都会将僧人的山麓之行理解为是自修之行),尽管他也在天台山“峰顶结跏趺坐修止观”,但此天台山之修止观只是智 作为一个僧人的常规日课而已,与彼大苏山之为了自修证果的修止观不可同日而语。
(三)厌恶都市而隐居?否
智 上天台山既然不是为了自修,那是不是因为厌恶都市生活而寻求隐居呢?这倒是有可能的,因为从古至今,许多僧人都有厌恶都市生活的“林麓志向”,但是相关的资料并不支持这个结论,因为智颉在天台山实际上只呆了10年(575―585),此后便重回金棱并在扬州、谭州(今长沙)、荆州等都市辗转弘法o-,尤其是他去家乡荆州,更有“衣锦还乡”之壮行。即使是在天台山期间,智 也常常下山去不远的章安城(今浙江台州)弘法。这种种迹象表明,智颇的性格中并没有什么彻底的“林麓志向”,他并不怎么厌恶都市及人声热闹的场面。尽管智颉离开天台山重回金陵以及后来去扬州都有迫于陈、隋皇家邀请压力的一面,但他若真的不想回都市,真的想象惠能那样坚决不赴武则天之邀而“愿终林麓”,那么凭他那时的威望,他也完全能做到不回都市,并且谁也奈何不了他。
(四)寻找“都市佛法”?是
综上所述,智者大师离开金陵远赴天台山,既不是为了避免当时佛教内部的斗争,也不是为了自修开悟,更不是为了隐居“林麓”――这些都是非常可能的理由――,而是为了寻求“都市佛法”,即适合于有效地教化“都市人”(比如生活在都市金陵的人)的“佛法”。回顾智者大师的弘法生涯,在离开金陵上天台山之前,他在金陵“住瓦官寺8年,开演《法华经》。陈宣帝曾停朝事,偕公卿听法。智者继讲《大智度论》、《次第禅门》(即《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智者大师所讲的这些无非都是印度佛教的理论和实践,以陈宣帝及其属僚为代表的“都市人”,初听颇有新鲜感,因而趋之若鹜,但“听法者虽多,而领悟者却日渐减少,(智者大师)便想既然不能利他,复伤自行,徒劳无益,遂决意隐居天台山,修习止观”,并希望通过这种“修习止观”的亲身实践,探索出一种有中国特色的适合于“都市人”的佛法,因为金陵失败的弘法经历使他深深地懂得了教条主义地照搬印度佛教已于事无补。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在天台山的十年探索,智者大师终于突破印度佛教的桎梏,“说已心中所行法门”,创立了一种基于“性恶”思想的“止观法门”或叫“性恶法门”,这种“性恶法门”就是至今都还有生命力而且将来估计也不会失效的适合于都市人的“都市佛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智者大师在天台山“隐居”乃是为了“退而结网”以求再度出山教化“都市人”,与陶渊明式的纯粹只是为了逃避世俗的隐居完全是两码事,从而他在天台山的“修习止观”也是属于“化他”的范畴而不属于“自修”或“自行”的范畴,亦即“化他止观”而非“自行止观”。这“化他止观”的意思,用现代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通过在自己身上做“止观实验”而获得可以用来教化他人的佛教法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开这样一句.玩笑,即智者大师当初离开金陵上天台山,也是在走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请不要笑,事实就是如此。智者大师就是因为看到靠原有的佛教法门“都市人”已越来越难以开悟这一“都市佛教”的困境才出走金陵上天台山寻求新的佛教法门以摆脱此一困境。
二、“性恶法门”:烦恼即菩提
智者大师所创立的天台宗“性恶法门”宣扬“烦恼即菩提”的理念。我在博士论文《烦恼即菩提:天台宗“性恶”思想研究》(南京大学,2咖年)中对“性恶法门”有详尽的研究,读者诸君若有兴趣,不妨参阅(本博士论文已被纳入上海玉佛寺的“觉群佛学博士文库”,将由宗教文化出版社于今年年底出版)。我这里只是简单地介绍一下“性恶法门”的基本含义。
元代天台宗僧人怀则着《天台传佛心印记》,将“性恶法门”视为是天台宗的“佛心印”,也就是说,“性恶法门”是天台宗的佛门印记,凡是坚持“性恶法门”的就是正统的天台宗,否则就不是正统的天台宗,可见“性恶法门”乃是天台宗的核心和标志。
从理论上讲,“性恶法门”基立于天台宗的“性恶”论。所谓“性恶”,即是佛性具恶的意思。天台宗除了像其他的佛教宗派那样主张佛性具善的同时,更特立独标,提倡佛性具恶。天台宗的“性恶”论有如下两个意义面:(一)就佛而言,因为佛性具恶,所以佛能现恶事化恶身以随缘化度众生,这属于佛法、报、化“三身”中的“化身”问题;(二)就众生而言,因为佛性具恶(人人皆有佛性,因而众生也像佛一样是有佛性的),所以一切烦恼妄心――烦恼妄心就是天台宗所谓的“恶”――皆是佛性的体现,反过来说就是,一切烦恼妄心中皆含具菩提佛性或“如来种”,烦恼和菩提相即不二,因而烦恼即菩提,菩提即烦恼。我们一般所讲的天台“性恶”论都是众生层面的“性恶”论(除非特别说明)。
从实践上讲,一般的佛教宗派都强调因为众生皆有佛性,所以众生皆能成佛,但天台宗却依据“性恶”论,认为众生之所以能成佛乃是因为众生有烦恼,众生若没有烦恼就不可能成佛,从而肯定了作为菩提之反面的烦恼对于成佛的积极的正面的意义。烦恼妄心本是“恶”,但这“恶又是契合于心性的,契合心性的恶不是恶”,正是依据此一观念,天台宗开出了“观妄心”的修行实践。天台宗不像禅宗那样去预设一个“清净心”来作为修行的目标,它只是教导众生要老老实实地去观自己的烦恼“妄心”或“一念无明心”,“当你因无明而生烦恼时(无明是烦恼的根源),千万不要生一个要把烦恼去掉的念头,因为烦恼本已是妄,再生一个要把烦恼去掉的念头,那是妄上加妄,心灵又加一层束缚而不得解脱。那么,此时该怎么办呢?该如何从烦恼中解脱出来呢?智 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先把烦恼止住,不让它流转,然后再去观这个被止住的烦恼,观着观着,烦恼便被观灭了,观着观着,你的心就变清净了――这就是止观,止观就这么简单。那么究竟该如何观呢?请看晚明‘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德清如是描述:‘当烦恼时,直观此心妄想从何处生,追到本无生处,则妄想不生;妄想不生,则烦恼空;身心忽空,则一切烦恼当下消灭,应念即人清凉极乐国矣。此观吃紧,乃脱苦之妙药。”’憨山德清并非是天台宗僧人,他在这里只是借用天台宗的观“妄心”来给一位名叫“盛莲生”的居士作一简单的开示而已,而天台宗的第四十四代法裔焕虚大师(1875―1963)则是更上一层楼,将天台宗的观“妄心”总结为是“观念念即住,觉妄妄皆真”,并对之加以解释,曰:
最初我对这两句话,并不敢认为就是对,后来去问谛老,谛老给印可了。
本来天台宗用功,是观第六意识现前一念心,最初观的时候,不要怕起妄想,也不要心里着急,想去妄想。如果有妄想的话,可以去找妄想,观妄想,像抓贼一样,看看妄想究竟来从何处来,去从何处去。因为妄是由真而起的,没有妄,就没有真;没有真,也就没妄,要求真,必须从妄中去求。所谓:“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榘。”最初虽是一念妄心,观来观去就成一念真心了。不然那里还另外有个真心,要知真心不离妄心;妄心不离真心,真妄是不二而二,二而不二的。
所以最初用功的人,不要怕有妄念,有妄念时用能观智去观,这妄念就住了;同时觉照这样妄心就是真心,并没离开妄心另有个真心。因为一念中,就具足三千性相,百界千如,一念即三千,三千即一念,不纵不横,不前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