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尧居士:默照禅的理论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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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照禅的理论与实践
明尧
[编者按] 2000年正月,作者明尧居士奉净慧老和尚之命,在黄梅四祖正觉禅寺双峰讲堂,作了《金刚正眼与默照禅――从〈圆悟心要〉与〈宏智禅师广录〉看禅修正眼及默照禅的修法》之专题讲座。该讲座的第二部分――关于禅修的基本理论,曾经以《无心体得无心道,体得无心道亦休》为题,先行整理成文,交《正觉》杂志刊载。随后,作者又将默照禅的修法这一部分继续整理成文。考虑到这一部分内容是承接前一部分内容而来的,为了方便本刊读者系统地了解默照禅的修法,作者又将前一部分内容(默照禅的理论部分)重新压缩,作为本文的第一部分补充进来(《禅》刊从本期开始刊登引言和默照禅的实践两部分,理论部分选登提要),题为《默照禅的理论与实践》,通过这篇文章,读者可以对默禅照的修行思想和方法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默照禅的理论与实践(一)
引 言
文字禅、话头禅、默照禅
一、作为“疗病之药”而出现的默照禅
禅宗本来是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但是到了宋代,因为众生根性方面的差异,宗师们为了帮助学人树立正知正见,方便学人登堂入室,开始以“代别”、“颂古”、“拈古”、“评唱”等形式,对古来大德悟道、接众的一些著名公案,进行解说,点出其中的关节,从而诱导学人更好地悟入宗门要旨。这种接人和修习方法,后来便演变成了盛极一时的文字禅,成为宋代丛林中的一大特色。汾阳善昭、雪窦重显、圆悟克勤等,就是当时弘扬文字禅最著名的代表人物。
文字禅的创立,原本是用来指月的,但在流布的过程中,其弊端也日渐显露。越来越多的人偏离了禅宗“明心见性”这一根本方向,开始沉溺于对公案的意识知解,玩弄文字技巧,争强好胜,徒呈口舌之快,不肯从心性上真实地做功夫。这样一来,文字禅最后变成了“口头禅”、“葛藤禅”,成了大众修禅悟道的一个非常大的障碍。
为了帮助学人从语言知解的“葛藤”中解放出来,将功夫落到实处,曹洞宗的宏智正觉禅师特地提倡“默照禅”,主张“忘情默照”、“照默同时”、“休去歇去”。默就是离心意识,照就是般若观照。正觉禅师的默照禅,注重禅定,注重真修实证,反对从分别思维中寻找出路,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达磨“壁观”禅法的一种回归,对于扭转当时丛林中崇尚文字知解、脚不点地的浮躁习气起了很大的作用。
但是,默照禅在流布的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偏差。一方面,默照禅虽然下手平实,用功省力(因为它强调无心用功),但是,它实际上是一条“险道”,修行人很容易住在空静之境上,乐在其中,十年、二十年都打不出来,死在里面,所谓“平地上死人无数”。另一方面,一些见地不到位的人,错把一念不生的顽空之境执为究竟,并住在上面,不肯放舍,最后成了“魂不散的死人”,丧失了宗门活泼泼的大机大用。这就是所谓的“枯木禅”、“骷髅禅”、“黑山鬼窟禅”。
为了避免学人落在“死水不藏龙”的“枯寂”之境,与天童(宏智)正觉同时代的大慧宗杲禅师于是提出了“看话禅”,即通过参究一则公案或者一个话头(这些公案和话头,从逻辑思维的角度来说,没有理路可循,不可思议、不可捉摸,没有“义味”,就像一个铁疙瘩,无你下口处),激起内心强烈持久的“疑情”,然后在“疑情”的驱使下,进入一种欲罢不能的寂寂惺惺的状态。通过这种方式,一方面可以将学人的心意识逼进死胡同,将他的意识知解心、投机取巧心、分别执著心,统统扫荡干净,令其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伎俩全无;另一方面,又可以借助话头的力量,使学人保持灵动的智慧觉照,避免落入舍动趣静、不得活用的枯寂状态。宗杲禅师认为,相对于文字禅和默照禅而言,话头禅有自己明显的优势:既可堵“葛藤禅”之漏,又可解“枯木禅”之毒,而且能给学人一个“不可把捉的把柄”,让学人有个下手处。宗杲禅师称赞“参话头”是“盲人手中底杖子”、“破生死疑心底刀子”、“摧许多恶知恶觉底器仗”。因此,他极力地向弟子们推荐这一禅法。
但是,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如果没有扎实的禅定基础和到位的正知正见来辅导的话,参话头也会出现种种障碍。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没有禅定功夫作基础,心浮气躁,身心不安,尤其是当业障上翻的时候,根本无法持久、专注、绵密地做功夫。二是大多数学人不能从生命的深处对所参话头生起真实的“疑情”,无法进入那种“欲罢不能”、“不参而参”、“离心意识”的“张力”状态,于是参话头变成了“念话头”,受用不大。三是对禅宗的修行理念和方法,缺乏深刻的领会和理解,对参话头这一方法的“机关”或“落处”茫然无知,陷入思维妄想中,知见不断,亦不能相应。参话头一法,从宋代开始一直流传到今天,虽然历代禅人都标榜参话头,但真正深入其中三昧、得其妙用的人毕竟是少数,其主要原因恐怕就是这三个障碍没有得到有效的克服。
要克服“参话头”这一法门可能面临的这三个障碍,前期的文字禅和默照禅的修养功夫是必不可少的。文字禅可以帮助我们树立正知正见,明白修行的理路。就一般人而言,不经过一段时间的文字禅的熏习,修行要上路是很难的,尤其是在末法时代、善知识难遇的情况下。古代祖师之所以要采用“代别”、“颂古”、“拈古”、“评唱”等等方式,其真实用意,正如《碧岩录・三教序》中所言,公案之设,其要有三:一者勘验后学所证所悟是否谛当;二者指示学人下手方便和修行正途;三者帮助学人解粘去缚。这三个方面常常以一为主、其余为伴,互即互入,其象外归趣,不过是要学人归于圆顿之见地而已,也就是要“眼正”,“个个立在转处”。所以,参话头之前,有选择性地阅读一些禅宗祖师的开示,帮助自己确立金刚正眼,这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就很可能盲修瞎炼。
另外,一般来说,修参话头一法,必须有一定的禅定基础才可以上路。没有相当的禅定基础,身体难免是僵硬的、紧张的,心里难免是喧闹的、分裂的,加上昏沉、散乱和烦恼情绪的干扰,其觉照力非常粗糙和飘忽不定,根本无法胜任长时间地专注于一个话头上,做微细的绵密的参究功夫。所以虚云和尚讲,“当你静坐、念佛的功夫没有达到一心不乱的时候,最好不要参禅”,原因就在这里。参话头之前,先修默照禅可以帮助学人夯实禅定的基础,在身心安稳的前提下,较快进入到“无心合道”的状态,既可以避免参话头时有可能出现的浮躁、焦虑和不安,又可以避免落在“口头禅”脚不点地的游戏里。
所以,对待文字禅、默照禅、话头禅这三种禅修方法,我们不要简单地作出“谁优谁劣”、“谁高谁低”、“谁究竟谁不究竟”的判断,而应当从缘起的角度、从“药病相治”的角度,来圆融它们。黄檗禅师曾经转述过六祖的一首偈子,叫做“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另外,宗门中亦有“我宗门下,无实法与人”的说法。意思是说,一切法都是因缘法、方便法、药病法,而不是一成不变的“实法”。离开了“方便法”这个原则,就会犯“一句合头语,万世系驴橛”的毛病。
从“方便法”这个角度来看,文字禅、默照禅、话头禅,它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主伴相随”、“相互成就”,同时又“药病相治”。主伴相随是指,其中任何一法,必定同时含摄其他二法的精神在里面;相互成就是指,随修其中任何一法,必须得到另外二法的支持和辅助;药病相治是指,修其中任何一法所出现的禅病和障碍,必须借助另外二法来解毒和破除。比如修默照禅的人,如果发现自己长期住在混沌的空静之境中,贪执于身心淡淡的愉悦,正念若有若无,似清醒又不清醒,粗的妄想虽然没有,但是由微细的妄想织成的黑暗之境无法突破,这个时候,可以暂时借助某个能激起自己疑情的话头,猛利地参究,这样,可以避免自己死在“无事甲”中。
就禅宗演进的历史而言,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人的根机,所以,在法的选择上,也必定是以一法为主,他法为伴。就个人的修行而言,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问题,所以,在法的选择上,也相应地是有主有次、有正有助的。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返观文字禅、默照禅、话头禅,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一体的。至于在某一个历史阶段,在对某一方法的提倡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禅师之间互相诘责的情况,如大慧宗杲与天童正觉之间,但是,我们不要把这种诘责当作实法来会,而应当看作是“大士演戏”,看作是“药病相治”,旨在纠偏救弊,并非全盘否定某一法门。这一点尤其值得我们今人注意。
二、默照禅是对祖师禅“定慧等持”之精神的回归和继承
关于祖师禅,有两大支柱:一是以“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为内容的见性成佛的解脱观;二是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定慧等持的修行观。禅宗的整个修行理论都是围绕这两大支柱展开的。
大家都知道,禅宗传到六祖时,曾经出现了“南北之争”:以慧能大师为核心的南宗,主张“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以神秀大师为代表的北宗,主张“起心看静,长坐不卧”。对这一著名的公案,当时就有很多人不自觉地把它们当作“实法”来会,在二者之间作简单的优劣高下之取舍,而不是从“因缘法、方便法”的角度,或者说从“药病相治”的角度,将它们会归于一体。
这一误解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把本来不可分割的体用关系的“定”和“慧”割裂开来,强作主次、先后、轻重等二边理解,或偏重于慧,流于狂禅;或偏重于定,而流于枯木禅;或将定慧打成两截,在观行上落入动与静、染与净、定与不定等二边当中,取一舍一,结果将自己的心灵变成了战场,身心紧张,毫无受用可言。禅宗在后来的流传过程中所出现的种种流弊都跟这种误解有关。
实际上,六祖讲“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并不是说不重视禅定、不需要禅定,更不是说反对禅定,而是说,禅定必须在“自性即佛、见性成佛”和“无相无念无住”之自性般若的正知正见的统摄之下,才是真正的解脱大道。它针对的是建立在生死与涅 、烦恼与菩提、染污与清净等二边分别之上的小乘禅定,主张的却是定慧等持的最上乘禅定。六祖讲:“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定慧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可见六祖并没有否认禅定在开发智慧、悟道证道过程中的基础地位。
默照禅由于是作为文字禅和话头禅的疗病之药而出现的,从其精神实质来看,可以说它是对祖师禅以无相无念无住为核心的定慧等持、见性成佛之思想传统的回归和继承。
只要我们研读一下禅宗历代祖师的传灯法本,就不难发现,从初祖达磨到六祖慧能,乃至以后的五宗七家祖师,他们的禅法都非常重视“定慧等持”,重视禅定在悟道证道过程中的基础地位。从他们的思想中,我们可以找到默照禅的渊源。试举几例:
1、达磨祖师的“壁观”
二祖慧可参礼达磨祖师的时候,达磨祖师教他修“壁观”之法――“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经过一段时间的用功,一日,慧可禅师忽然告诉祖师道:“我已息诸缘。”祖师勘验道:“莫成断灭去否?”慧可禅师道:“不成断灭。”祖师于是印可道:“此是诸佛所传心体,更勿疑也。”达磨祖师另有俗家弟子杨 之,亦曾向祖师请益开悟之道,达磨祖师为他说偈曰:“亦不睹恶而生嫌,亦不观善而勤措。亦不舍智而近愚,亦不抛迷而就悟。达大道兮过量,通佛心兮出度。不与凡圣同躔,超然名之曰祖。”
2、二祖慧可大师的寂静观
《楞伽师资记》记载二祖慧可大师的开示《略说修道明心法要》中讲:
《楞伽经》云:“牟尼寂静观,是则远离生,是名为不取,今世后世净。”十方诸佛,若有一人不因坐禅而成佛者,无有是处。《十地经》云:“众生身中,有金刚佛性,犹如日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只为五阴重云覆障,众生不见……若妄念不生,默然静坐,大涅 日,自然明净。”俗书云:“冰生于水而冰遏水,冰泮而水通;妄起于真而妄迷真,妄尽而真现。”即心海澄清,法身空净也。故学人依文字语言为道者,如风中灯,不能破暗,焰焰谢灭。若静坐无事,如密室中灯,则能破暗,照物分明。若了心源清净,一切愿足,一切行满,一切皆办,不受后有。
3、三祖僧璨大师的“虚明自照”
三祖的《信心铭》中讲: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绝言绝虑,无处不通。……不用求真,唯须息见。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尽净,正信调直。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4、牛头法融禅师的“灵知自照”
四祖旁出牛头法融禅师的《心铭》中讲:
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熏炼。往返无端,追寻不见。一切莫作,明寂自现。……生无生相,生照一同。欲得心净,无心用功。……灵通应物,常在目前。目前无物,无物宛然。不劳智鉴,体自虚玄。……分别凡圣,烦恼转盛。计较乖常,求真背正。双泯对治,湛然明净。不须工巧,守婴儿行。惺惺了知,见网转弥。寂寂无见,暗室不移。惺惺无妄,寂寂明亮。万象常真,森罗一相。……菩提本有,无须用守。烦恼本无,无须用除。灵知自照,万法归如。无归无受,绝观忘守。……心外无境,境外无心。将心灭境,彼此由侵。心寂境如,不遣不拘。境随心灭,心随境无。两处不生,寂静虚明。菩提影现,心水常清。
5、永嘉大师的“寂寂惺惺”
《永嘉集》“奢摩他颂第四”中讲:
忘缘之后寂寂,灵知之性历历。无记昏昧昭昭,契真本空的的。惺惺寂寂是,无记寂寂非。寂寂惺惺是,乱想惺惺非。
以上所引诸位祖师的开示,句句都是用功的奥妙,所传达的意旨无非是“一切现成,远离取舍,无心用功,惺寂不二,当下即是”这一祖师禅的基本精神而已。正如读者将在后文中看到的,关于默照禅的主要观点,我们可以用十六个字来概括,“一切现成,休去歇去,空心静坐,无心合道”。这十六个字的精神,与上述祖师的开示,应该说是一脉相承的。
由于默照禅一方面继承了南宗“自性本具”、“一切现成”、“顿悟成佛”的传统,同时又继承了北宗重视禅定的传统,既有圆顿的般若正知见作指导,同时又有实在的禅修功夫作基础,所以,默照禅自从被提倡之日起,就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生机,成为禅门里最主要的修行方法之一,乃至流传于日本。
三、默照禅比较适合现代人的禅修需要
在历史上,出于临济门下的“话头禅”曾一度在丛林中占据主导地位,但是,从未来的发展趋势看,修习默照禅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
这一趋势是由现代人的根机和生活习惯决定的,表现为四个方面。
首先,现代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和方便舒适程度远比过去时代高出许多倍,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出离心相对变淡,而对现世的关注程度要远远超过对来世的关注。换句话,对现代人来说,追求现世、当下的自在快乐远比追求来世的解脱更重要。现代人在修行过程中、至少是在起始阶段,追求禅定所带来的法喜和身心愉悦之期待是非常强烈的。目前在中国大陆佛教界,已经有很多信众开始将目光投向南传佛教,学习南传佛教的四念处法门,追求“现法乐住”。这一现象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在具体的用功方法上,默照禅不仅与南传佛教的四念处修行方法有相通之处,更重要的是,它是建立在最上乘的圆顿见地的基础之上。这是默照禅的优势所在。所以面对这种根机的现代人,重视禅定、具有鲜明“现法乐住”色彩的默照禅,将会受到人们的青睐。
其次,现代人的生活节奏与过去时代相比要快无数倍,精神上所受到的压力和刺激也比过去的人要多出无数倍。这个时候,人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呢?是全面的减负和放松。所以,凡是有助于帮助人们缓解精神紧张、能够让人当下体验到身心轻安的修行方法,必定是现代人所乐意接受的。默照禅的最大特色就是“休去歇去”,这一精神与现代人追求放松和减负的需要是完全相应的。
第三,受速度和效益观念的影响,现代人对于持久地修习某一法门的耐心和信心是非常有限和脆弱的。凡是操作起来简单、对环境条件要求不高、同时又能在比较短的时间内,给人带来身心愉悦的修行方法,必定会受到现代人的欢迎。相反,如果操作起来比较复杂、对修行环境和条件要求比较严格、需要经过较长时间的修习才能够给人带来一点身心上的受用之修行方法,相对来说,接受的人可能就会少些。默照禅提倡“虚明自照,不劳心力”,提倡“无心于事,无事于心”,提倡“得力省力,省力得力”,对修行环境和条件要求不高,也没有那么多繁杂的宗教仪式,这种修行方法能够让学人较快地得到身心方面的受用,它能够充分地满足现代人“出力最少而收效最快最大”的心理期许。
第四,受自然科学的影响,现代人的宗教信仰已不再单纯是过去那种对外在的某种超自然存在的崇拜和向往,而是日渐转向对个体内在心灵的体悟与开发,宗教的心理学化色彩非常明显。在西方世界,东方的禅文化已经被当作健康心理学的一个新的重要领域而被纳入科学研究的视野,这就是证明。对于现代人来说,理想的修行方法应当是生活化、简易化、平实化、心理化的。而默照禅的修行方法恰恰具备这些特征。在这种大的趋势下,包括默照禅在内的禅宗的修行理念和方法,对信众的吸引力是不言而喻的。
总之,从人类文明和世界佛教的发展趋势来看,默照禅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修行法门。日本曹洞宗僧人提倡的“只管打坐”的默照方法,台湾的圣严法师在海外弘扬默照禅,这些努力在西方世界已经产生了较大的反响,越来越多的欧美人士因为受默照禅的吸引而步入佛门,这一现象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是否可以为中国禅宗的复兴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契入点呢? (待 续)
默照禅的理论与实践(二)
明尧
(接上期)
第一部分 默照禅的理论
关于默照禅的基本理论,《宏智禅师广录》中有详细的论述。现根据天童正觉禅师及其他历代祖师的相关开示,我们把默照禅的修行理念概括为三大要点:
一是无心合道。这是默照禅的基本修证思路。
二是一切现成。这是修习默照禅必须具足的信解前提。
三是休去歇去。这是默照禅的用功原则和方法。
在这三个要点中,无心合道是总,是大纲,一切现成和休去歇去是别,是进一步的展开。一切现成和休去歇去是落实无心合道的前提条件和根本方法。
对于普通人而言,因为有信解方面和无始以来烦恼习气的障碍(即所知障和烦恼障),“无心”不是一下子就能实现的,需要一漫长的调伏和修养过程。古人讲,“无心道人只如此,要得无心也大难”。“无心”说起来很容易,要实现起来却并不容易。无心的实现,必须以“一切现成、当下即是、当下承当”这样的坚固信解为前提,必须以念念之间不断地做休去歇去的功夫为保障。离开了这两点,即无法进入无心的状态。
其实,这三大要点,不只是默照禅的心髓所在,也是祖师禅的心髓所在。
一、无心合道
《大乘起信论》中讲,能证的是始觉,所证的是本觉,始本合一即是究竟觉。修行实际上就是一个始本合一的过程。所以,对于修行人而言,必须首先对先天的本觉妙性有一个透彻的认识,然后才谈得上如何用功使后天的始觉合乎先天之本觉。
禅宗认为,修行就是要明心见性,就是要顿悟成佛,而且明心见性才是修行的真正开始。很显然,对自性的认识――所谓的正知正见,在整个修行成佛的过程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没有它,我们的修行就会处在一种盲目的状态中。古人将正知正见比作“定盘星”,将错误的知见比作“错下定盘星”。一杆秤称东西准不准,关键看定盘星的位置是否正确。所以,修禅的人必须首先明体。
明体就是首先要在理路上弄清什么是自性,对自性有一个正确而全面的认识。但是,当我们提出“什么是自性”或者试图通过语言来描述自性的时候,实际上,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四山相逼的绝境当中,我们的努力如同在剑锋上行走,稍一不慎,即有“丧身失命”之虞。
为什么呢?因为自性是无形无相的,空性的,超越了有无、生灭等二边分别,而我们的日常语言思维却是建立在二边分别的基础之上,所以我们无法用语言思维来描述自性。当我们说“自性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因为它已经落在了“有”边,所谓“说似一物即不中”。
一方面,自性是超越语言思维的;另一方面,为了帮助初学者了解它、体证它,我们又不得不试图通过语言思维来描述它。该如何处理这对矛盾呢?古人提出了“借功明位”的方法。位就是自性之本体,功就是自性之妙用。自性之本体是空性的,无形无相的,但是它的妙用却是有形有相的。虽然我们无法通过语言思维来描述和定义“什么是自性”,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自性的妙用来体会它。这种通过自性之妙用来领会自性的方法,就叫“借功明位”。
通过借功明位,对自性有正确的体认之后,再根据这些体认,确立后天修行的用功原则和方法,引导后天的始觉之智去合乎先天之本觉,这就叫“借位明功”。通过借位明功,我们即可以对后天的始觉之用功方法,有一个正确的把握。
下面,我们就通过“借功明位”的方法,来描述一下本觉在其妙用中所显示出来的与生灭意识完全不相同的种种特性。其用意有二:
一是试图在当下的生命活动中,对本觉找到一种亲切感――这是修行的必不可少的一个前提和环节,否则修行就是盲修瞎炼。这个属于“借功明位”。
二是借此明确后天的始觉之智,究竟该如何用功才能合乎先天之本觉。这个属于“借位明功”。
禅宗“无心合道”的修行理路就是从这里面建立起来的。
关于“自性”,宗门中有多种称谓,又称“本地风光”、“本分田地”、“本分事”、“本觉”、“佛性”、“如来藏”、“真如”、“常住真心”、“妙明真心”、“无位真人”、“主人公”,等等。为了行文方便,我们这里统一用“本觉”这个概念。
本觉就是本有的法尔如是的自然的觉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常寂光”。常者恒在,寂者不动,光者灵觉不昧。在我们的生命中,有一种天生的恒在的灵觉,无论我们是醒着了还是睡着,是健康还是生病,是昏沉还是散乱,是烦恼还是快乐,是处在迷的众生位还是处在悟的圣贤位,它都一直在那里无心地发生作用,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就是我们的本觉。
本觉并不神秘。只要我们仔细地反省一下我们的日常心理活动,我们不难发现,我们的一切活动、包括心理活动,都是以本觉为基础的;没有本觉,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举例说明:
当你夜里睡着了的时候,有人站在你的床边,突然大声喊你的名字,或者用针刺你一下,这个时候,我相信,你会猛然醒来。请问,你为什么会醒来?是什么东西令你醒来?要知道,这个时候你是处在无意识的状态中啊。
那个能令你醒来的,正是本觉的力量。如果你没有本觉,你就成了僵尸或者石头,任凭上述情形怎么发生,你都不会醒来的。你睡着了,虽然没有意识,但是你的本觉还在发生作用;只不过是你的本觉被自身生理的调和、床褥的温软和环境的安静所带来的舒适的觉受笼罩住了而已。这一点,可以从下面的事实中得到反证:如果你的肠胃处于极端的不调和状态,或者床褥不干净,上面爬满了虱子,或者环境嘈杂,你必定睡得不安稳,或者中途醒来。这睡得不安稳或中途醒来,与你在身心调和、床褥温软、环境安静、觉受舒适的情况下睡得很沉很香,同是以本觉为前提的。可见,你睡着了的时候,还有一个“不睡者”在。
其他的情况,如生病、烦恼等等,情形也同样如此。生病的时候,有一个“不病者”在;烦恼的时候,有一个“不烦恼者”在;困倦的时候,有一个“不困者”在。这个“不睡者”、“不昏沉者”、“不病者”、“不烦恼者”、“不困者”,正是我们的本觉。
可见,本觉离我们的距离,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得多。它如同在我们的睫毛上,只是因为我们一向向外看习惯了,所以不曾注意它。在生活中,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随地体验到本觉的妙用、找到本觉的影子。
那么,如何体验呢?就在第一念上去体会。我们说“在第一念上去体会”,并没有立“第一念就是本觉”这个知见,因为一立知见,即落二边之相。
第一念,又称“一念未生之前”,也就是未起心动念之前,它实际上就是一种无心而照、照而无心的、没有妄想的灵觉状态。
比如,当我们在第一念感知天气的寒冷或炎热的时候,这第一念,完全是无心的,没有取舍,没有能所之分别,也是没有生灭的。随即我们会在第一念的基础上,起心动念,作出种种分别、判断、取舍,乃至产生烦恼,这些属于第二念、第三念……与第一念的无心而照不同,第二念、第三念,都是有为的,都是有能所分别的、有取舍的,带有情绪的,而且是刹那生灭的。
这个第一念无心而照,是一切心理现象存在的前提和基础。没有它,我们就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头,一切心理活动都不能成立。这第一念,是圆明自在的,无心、无为、无分别,如镜照物,如人叩钟,不需要经过思维,宗门中称之为“蓦直去”。在此基础上,凡夫因为缺少当下照破念头的能力,紧接着会作意,产生能所,随即执实(不知是自性之幻用而以为实有,不能透空)、分别(产生内外、能所、凡圣等二边见)、取舍(执著自己喜好的、拒绝自己厌恶的)、烦恼等念头都相续而生,离第一念愈来愈远。
这第一念正是本觉发生妙用的本原状态。我们修行人可以通过这第一念,来体会本觉的妙用――无心而照、照而无心。修行没有别的,就是要通过对后天始觉的培养,回归到这先天的“无心而照、照而无心”的本觉状态,最后达到始本合一,也就是究竟觉。
过去的祖师大德在指示学人修行的下手处的时候,大多是在第一念上著力。若能在这第一念上得个亲切处,以后的修行,自然就会知道怎么用功了。现举两则公案于次,帮助大家找找感觉――
襄州白马归喜禅师,大阳警玄禅师之法嗣,初礼大阳和尚,便问:“学人蒙昧,乞指个入路。”
大阳和尚道:“得(可以)。”
说完便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大阳和尚才召唤归喜禅师的名字。归喜禅师随即应诺。
大阳和尚道:“与你个入路。”
归喜禅师终于言下有省。
(参见《五灯会元》卷十四)
白马归喜禅师所说的“入路”问题,是修行中的根本问题,带有普遍性。这个问题没有解决,修行根本就没办法上路,更不要说悟道、证道了。每个修行人都渴望能尽快找到适合于自己的契入自性的下手处。但是,这个入处在哪里呢?大阳和尚的回答,可谓单刀直入,简捷明了。若能会心于此,到家自然指日可待;倘有一丝疑情未尽,终不免要背家浪走。
左丞范冲居士,圆通道 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曾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出守豫章。一天,范冲居士上庐山礼谒圆通道 禅师。道 禅师是洪州泐潭应乾禅师之法嗣,东林常总禅师之法孙。饮茶毕,范冲居士喟然长叹道:“某行将老矣!堕在金紫行(官场)中,去此事(悟道解脱)稍远。”道 禅师于是呼内翰之名。范冲居士随声应喏。道 禅师反问道:“何远之有?”范冲居士言下有省,遂礼拜道:“乞师再垂指诲。”道 禅师道:“此去洪都有四程。”范冲居士正要拟思,道 禅师道:“见即便见,拟思即差。”范冲居士终于豁然有省。
(参见《五灯会元》卷十八)
在正知正见没有建立之前,在修行没有找到感觉、未得真实受用之前,我们一般人都会生起“大道离我太远”的感慨。可是,实际上呢,它时刻都在目前,只是因我们拟议的心太重,不能当下会归于无心之灵照而已。读了这两则公案,我相信,大家对修禅悟道的信心会有所增长。
那么,本觉与生灭意识相比,究竟有哪些特征呢?
1、本觉是无为的,而意识则是有为的、有分别有取舍
反省一下,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举手投足和对外境的感知,第一念都是无为的――无为而照,对突发情况的应对也是无心的――无为而应,既没有作意要觉照,也没有想到要把某个目标作为自己特定的关注对象,更谈不上分别取舍,这个过程完全是无心的,近乎本能。其实,就在这个当下,正是本觉在跟我们打照面的时候。只是我们普通凡夫不明此事,当面错过,不知不觉地很快滑向有为的生灭意识中,进而不停地分别和执著尘境,乃至烦恼不已,却不知道回头。古人道,“百姓日用而不知”,此之谓也。
通过第一念,我们知道了本觉对境缘的照鉴,与第六生灭意识不同:它没有能所、没有作意、没有取舍、没有思维分别;它是无心而照、照而无心的;它对境缘的反应也是无心的,无心而应、应而无心。从这个意义讲,我们说本觉就是无为觉,而分别意识则是有为的生灭心。
从悟道的角度来看,后天的始觉只有当它趋于无为的时候――即“无心而照、照而无心”,也就是不起心动念,它才跟本觉相应。所以,古代的祖师在接引学人时,往往会使尽种种手腕,或棒,或喝,或用一句无义味的话头挑逗学人,让学人在当下的一念不生(无心)处,得以回头转脑。
无业禅师是马祖道一禅师的嗣法弟子,生得身材高大,站立如山,声如洪钟。初礼马祖,马祖便笑而戏之曰:“好一座巍巍佛堂,只可惜其中无佛!”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向马祖顶礼道:“至如三乘文学,粗穷其旨。尝闻禅门即心是佛,实未能了。”马祖道:“只未了底心即是,更无别物。不了时即是迷,若了即是悟。迷即众生,悟即是佛。道不离众生,岂别更有佛?亦犹手作拳、拳全手也。”无业禅师仍不死心,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密传心印?”马祖道:“大德正闹在!且去,别时来。”于是无业禅师便抬脚向外走。这时,马祖在背后大声招呼道:“大德!”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回首。马祖问道:“是甚么?”无业禅师言下豁然大悟,于是不停地礼拜马祖。马祖道:“这钝汉礼拜作么?”无业禅师悲泣道:“本谓佛道长远,勤苦旷劫,方始得成,今日始知法身实相本自具足。一切万法从心所生,但有名字,无有实者。”马祖道:“如是!如是!一切法性不生不灭,一切诸法本自空寂。经云,‘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又云,‘毕竟空寂舍’。又云,‘诸法空为座’。此即诸佛如来住此无所住处。若如是知,即住空寂舍,坐空法座,举足下足,不离道场,言下便了,更无渐次。所谓不动足而登涅 山者也。”
(参见《五灯会元》卷三)
2、本觉是不动的,而意识则是随境而转的
当我们内观心念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念头纷纷扰扰,有生有灭、有来有去,而那个旁观的灵觉却是没有生灭去来的。当我们观察外在尘境的时候,尘境有明有暗,有动有静,有长有短,有大有小,有冷有暖,有美有丑,但是那个能观的觉性却是没有明暗、动静、长短、大小、冷暖、美丑的。同样的,当我们念佛的时候,心里的佛号有起有灭,而我们能听的觉性则是没有起灭的,它是不动的。这个不动的超越二边的觉性就是我们的本觉。
识心有生灭、去来,而本觉则是不生不灭、常住不动的,既不被外在的尘境所转,亦不被内在的心念所动,所谓“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寂就是不动。所以我们又把本觉称作“不动觉”。前面提到的“不睡者”、“不昏沉者”、“不病者”、“不烦恼者”,揭示的就是本觉这种能明鉴内外尘境而恒常不动的性质。
《楞严经》中 陈如尊者所述悟道之由――客尘喻,揭示的正是不动觉在开悟证道中的核心地位。《楞严经》卷一云:
尔时世尊舒兜罗绵网相光手,开五轮指,诲敕阿难及诸大众:“我初成道于鹿园中,为阿若多五比丘等及汝四众言:一切众生不成菩提及阿罗汉,皆由客尘烦恼所误。汝等当时因何开悟今成圣果?”时 陈如起立,白佛:“我今长老于大众中独得解名,因悟客尘二字成果。世尊,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食宿事毕, 装前途,不遑安住。若实主人,自无攸往。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为客义。又如新霁,清 升天,光入隙中,发明空中诸有尘相,尘质摇动,虚空寂然。如是思惟,澄寂名空,摇动名尘,以摇动者名为尘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