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革博士:论晚明禅学中兴
论晚明禅学中兴
陈永革
【内容提要】
面对狂禅、伪禅等禅病丛生的现实流弊,晚明丛林尊宿和禅僧们都关注佛教纲宗和禅学宗旨的探究。在辨明佛教纲宗、回归禅法本源的旗帜下,强调智证双弘,关注对宋代以来的文字禅涵义的拓展而再唱文字禅;承续禅教归净而风行参究念佛禅,藉此扩展佛法禅修的现实效应;在具体禅修上则强调趋归如来禅与祖师禅的合流,从而振兴丛林、中兴禅学。通过晚明禅学中兴思想特质的探讨,对于现时代中国禅学的重振,当不无启迪。
关键词:晚明禅学中兴、文字禅、参究念佛禅、祖师禅、如来禅
作者陈永革:南京大学哲学博士,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宋元之交,禅宗五家分灯中的沩仰、云门、法眼三家,皆已湮没无闻。入明以后,仅临济、曹洞两家尚能维系禅学宗门之一脉。明末丛林的禅宗情形亦大抵如此。为霖道霈(1615-1702)在《最后语序》中曾指明这一史实,称“五宗者,沩仰、云门、法眼三宗,与宋运俱终,其传至今日者,唯临济、曹洞二宗。”就曹洞、临济而言,其具体现状则为“当是时,义学纷纭,禅宗落寞,而少室一枝(指曹洞宗),流入评唱;断桥一脉(指临济宗断桥妙伦一系),几及平沉,虽南方刹杆相望,率半生半灭,佛祖慧命,殆且素矣。”晚明禅宗的上述处境,是相对于唐代禅宗的盛况而言。其实,中土禅宗在明末佛教丛林的圆融与还源的思想环境里,仍不容忽视其现实作用。尽管禅学流弊丛生,其影响相对于隋唐曾盛极一时的天台、华严、法相三宗来说,仍然是与净土并立的大宗之一。
除却临济、曹洞二脉的法系传承而外,万历年间(1573-1620),还活跃着一个所谓法嗣不详者的禅学支派。黄宗羲曾评说:“万历以前,宗风衰息。云门、沩仰、法眼皆绝;曹洞之存,密室传帕;临济亦若存若亡,什百为偶,甲乙相授,类多堕窳之徒。紫柏、憨山别树法幢,过而唾之。”而明末曹洞宗禅僧觉浪道盛(1592-1659)则称,“(憨山)大师当此宗门凋落之际,方与云栖、达观二大师,相为鼎立,以悟宗门之人,不据宗门之位,是预宗门将大振,故为大防,独虚此位,而尊此宗。”据载,憨山德清(1546-1623)曾就学于临济禅系,却被临济宗僧誉称为“不据宗门之人”。云栖 宏(1535-1615)“单瓢只杖游诸方,遍参知识,…入京师参遍融、笑岩二大老,皆有开发”,然终未认二老法脉。真可紫柏(1543-1603)虽一生参叩诸方尊宿,却学无师承,甚难把他归属某一特定的禅法系统。德清称誉紫柏的见地“诚可远追临济、上接大慧,以前无师派,未敢妄推。”此言虽似有归宗临济之意,然终未成立,终其一生,紫柏并无上堂、普说、示众诸语。
上述明末三大师的参学经历,实已表明他们重视禅法修证,关注禅宗修证传统,强调禅学宗旨的本源性与正统性。与此同时,晚明丛林还出现另一种情形,即竭力争取衣钵正统乃至宗法正统的现象,如汉月法藏(1573-1635)为争取密云圆悟(1566-1642)的印法,即是其中最具典型的例证。诉诸晚明丛林的现实处境,探究禅法本源与宗旨,辨明纲宗与法统,实为改革丛林、整治禅弊而中兴禅学提供了现实契机。
一、明辨纲宗与智证双弘
明末丛林的禅学流弊,是丛林改革和禅学中兴所必须面对并加以克服的重大现实问题。禅学流弊,佛教丛林常称之为“禅病”,或直斥为“狂禅”、“伪禅”。丛林“禅病”,有法病与人病之别。法病,自禅学思想本身的弊端而言,属主观内在的病症;至于人病,则应从习禅者及其所处的社会现实时代境遇而论,受制于外在客观因素。然而,法病中有人病,人病里亦有法病的内在影响。法病与人病交错杂存,是末法时代佛教丛林的实存情形。因此而言,对于明末丛林的禅学流弊,不可执一而论,只见法病而无视人病,也不能只见人病而回避法病。
明末曹洞宗僧永觉元贤(1578-1657)曾将明末禅弊归结为“支离”和“笼侗”二大症状。他说:“禅学之弊,大都有二:一则失之笼侗,一则失之支离,而吾道丧矣。失于笼侗者,守着个颟顸佛性,一味虚骄,逢人则胡喝乱棒,强作主宰,于差别门庭全过不得,只成个担板俗汉。失于支离者,逐件商量,用尽心力,批判益精,支离益甚,于本源中依旧黑如漆桶,只成个盐铢判官。欲究笼侗之弊,非是从商量学解中得;要免支离之弊,非是从痴守一橛中得。须是百丈竿头,透出一步,自然日轮当空,山河无隐。…”在此,元贤不仅分析了笼侗和支离二大禅弊的具体表现,并且还提出了克服禅弊的根本出途,在于超越“商量学解”知解狂慧和“痴守一橛”痴禅暗证的非此即彼,必须切实透明心地方可解救。禅弊作为明末禅学危机处境的集中体现,在修证上“只贵知见,不尚操履”虚浮玄空,舍弃言教徒生狂解而游谈无根,以及诸如戒律之松弛、僧伽之窳败等种种恶化情形。对此,明末曹洞宗僧湛然圆澄(1561-1626)在其《慨古录》中多有揭露。正是在禅学衰微而丛林出现危机的背景下,晚明丛林提出论究佛教纲宗、辨明禅学宗旨问题。
明末丛林对佛教纲宗的关注,既出于对丛林宗与教问题,亦即禅教一致问题的思考,同时是顺应于禅教合流的历史趋势。宗教关系,乃是丛林由来已久的历史问题。如《楞伽经》所谓的宗通与说通之关系,及中土禅宗初祖菩提达摩“藉教悟宗”思想,实即指涉宗与教之关系而言。而纲宗一词,盖出自宋代文字禅的倡导者慧洪觉范(1071-1128)《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三之《五宗纲要旨诀序》等。其本义是讨究禅宗五家宗旨的根本要义。禅门纲宗作为宗门的枢机核心,乃是宗门用以接纳学子的密印所在,同时也是防护邪魔外道的有效手段。佛教纲宗作为禅宗宗旨,既实又虚,或者说既实又权。因其实,佛教纲宗对于禅师修炼具有切实的指导意义;也因其虚,故宗门每每须藉衣钵法嗣加以维系。由其实,佛教纲宗被丛林视为可以生杀予夺的权柄;由其权所谓纲宗则也可以最终被超越和扬弃。明末丛林非常重视佛教纲宗问题,其根本理由在于通过对纲宗的强调,重新唤起宗门对参究心印的信心,并希望藉此在末法时代全面恢复对佛教的正信。
晚明丛林辨明佛教纲宗,其根本取向为智证双弘。紫柏曾对慧洪觉范的另一着作《智证传》评论说:“大法之衰,由吾侪纲宗不明,以故祖令不行,而魔外充斥,即三尺竖子掠取古德剩句,不知好恶,计为己悟,替窃公行,可叹也!有宋觉范禅师,于是乎惧,乃离合宗教,引事比类,折衷五家宗旨,至发其所秘,犯其所忌而不惜。”并阐释智证二字说,“书以《智证》名,非智不足以辨邪正,非证不足以行赏罚。盖照用全方能荷大法也。”紫柏推重《智证传》,强调智则可明纲宗,证则可行祖令,推崇宋代慧洪智证双弘的文字禅传统,乃是出于其辨明禅学纲宗、证达祖师大法之志。一句话,就是藉文字禅而再兴禅学。
进而言之,晚明丛林对佛教纲宗的关注,究其实是重视宗与教关系问题,具体地说,也就是宗门修证与经教言述的关系问题。佛教向有宗教分派的既有传统,宗特指禅宗,而教则指佛所说的经教;宗与教的区别在于佛语与佛心的差异,佛语为经教,而佛心则是经教的旨意,所谓“经为佛语,禅为佛意”及“经是佛言,禅是佛心”。中土禅宗先以四卷《楞伽》印心,而《楞伽》明言:“佛语心为宗”。佛语经教当以佛心为宗,禅宗自称为“佛心宗”,以“传佛心”为其一宗之旨,故此而确立其相对于其他佛教宗派而言无出其上的宗主地位。于此可见,禅宗在佛教诸派中的宗主地位,一则固然是来自禅宗本身的自我标榜,二则亦确实出于中国禅宗注重心性直观的修证解脱论传统。由佛教宗、教的相依相成而实现宗与教之间的圆融,则是其应有之意。佛语与佛心同出于佛也同归于佛,此是禅教圆融同归的理论基础。佛语经教所涉及的佛教经义学,与佛心禅宗所关注的佛教禅学,应有其共同的信仰归趣与生命关切,而这应成为禅教一致的共同追求。这也是晚明丛林谈论纲宗的蕴义所在。这种对直承祖佛经教的参究取向,充分表达了晚明佛教回归佛教传统的批判性格,并与当时“尊古”、“崇圣”的思潮转向相适应。
与紫柏、憨山等丛林尊宿一样,注重法嗣的宗门人物,如归属曹洞宗的永觉元贤、归属临济宗的汉月法藏等人,同样关注宗门的纲宗所系,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相对来说只注重曹洞或临济立场宗门五家分灯的宗旨问题。永觉元贤作《洞上古辙》二卷和《三玄考》,汉月法藏之作《五宗原》及《济宗颂语》大体上都出于相同的动机。不辨宗旨而混滥祖庭,笼侗支离而冒认法脉,永觉元贤对于禅弊的检讨和反思,表明对于宗门参悟方法的历史遗产,采取了一种批判性的历史立场,在辨明禅学宗旨中,恢复对禅学的正信和正行,以报佛恩。而汉月法藏对于“竟以抹杀宗旨为真悟”禅林现状表示强烈不满,强调“师承在宗旨,不在名字,源流证悟尽差别焉,”同样体现出恢复禅学正脉的批判性的历史还源取向。
正是基于上述辨明佛教纲宗、智证双弘的思想立场,晚明丛林甚为强调文字经教对于佛教复兴和传续佛法慧命的功能与作用。晚明佛教丛林既重视禅师语录的收集整理及刊行流通,注重尊宿们着述言论的编纂印刻,同时也关注禅学历史经验的总结和阐释。如紫柏曾撰《刻藏缘起》文,发愿募刻方册本藏经,利用当时较为发达的印刷业以广佛教经典刊印流布;并与德清商议,拟续修《明传灯录》,视之为自己一生的慧命之一。紫柏的思考,与当时丛林注重僧史、灯录的正本清源的学风有关。紫柏一生弘法都强调文字般若(智)的作用,强调以教证智,这其实也就是强调藉经藏复兴佛教的作用。这一立场对明末居士佛教产生的深刻影响,形成了即世间文字而回向出世般若的禅教一致论思想(如钱谦益),从而使明末佛教丛林思想体现为戒、定、慧三学并重,禅、教、律同行的整体形象。虽然紫柏没有成就续修《明传灯录》之举,但与他同时代或稍后的佛教学人,却撰写了五十种共三百八十六卷禅宗史传着述,充分表明当时丛林注重僧史灯录着述的启迪和警示功能,这正是晚明禅宗中兴的重要表征。
当然,晚明丛林尊宿对于佛教经籍的强调与重视,有认同于讲宗者之嫌,由此产生了明末丛林如何处理传习与参究的理论难题。在佛教世俗化日益加深的时代背景下,对佛教义理的知识化理解和研究性解悟,在不断扩展。明末丛林面临着佛教末法时代的一个问题情境,一个解释学上的循环:对佛教藉讲习以明,而宗门则因讲习而晦;辨明宗门之晦,又转而求助于研究义理。正基于此,明末丛林尊宿一方面被正统宗门视为法嗣不详,另一方面却转向否认宗门严明法系的派别之见,竭力辨明佛教纲宗问题,从而使晚明丛林呈现了文字禅之再唱、念佛禅之风行以及祖师禅与如来禅之合流等禅学中兴景象。
二、文字禅之再唱
在中国禅思想史上,所谓文字禅,并非指一种禅学宗派或流派,而是佛教用以指涉禅道修证的方法或形式,即藉文字言述而明心见性、证达禅境的途径。文字禅始行于宋代。作为对祖师禅法“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调整和反动,文字禅的基本特征,乃是研究式解悟与参究式证悟相结合或融通。据此,明末丛林把文字禅的效用与经藏言述的圣言量功能结合起来,其文字禅,不仅指涉狭义上的公案禅及看话禅,而且包括以经教言述印证参究的有效性问题。但仍以狭义上的文字禅即看话禅或公案禅为其主导方法。这主要源于宋代文字禅对明末丛林的影响,特别是大慧宗杲的“看话禅”与慧洪觉范的“文字禅”。
宋代文字禅以公案为基据,藉此作为接引初学者、勘验其见地的有效手段。其具体方法则为通过“颂古”、“拈古”及“评唱”等形式,加以宣达。但这些方式并不完全适合于初学者。因此,出于参究禅法的有效性和可靠性考虑,明末禅宗则更推崇大慧宗杲(1089-1163年)所创设的“话头禅”,透过“话头”而深究祖师禅道和禅境。“话头”与“公案”,都是祖师禅的“入道机缘”和“方便法门”。云栖曾指出:“公案者,公府之案牍也,所以剖断是非。而诸祖问答机缘亦只为剖断生死,故以名之。总其问答中紧要一句,则为话头,如‘一归何处?’、‘因甚道无?’、‘念佛是谁?’之类是也。千七百则,乃至更多,皆悉如是。”而德清则认为:“古人说话头如敲门瓦子,只是敲开门要见屋里人,不是在门外做活计,以此足见依话头起疑,其疑不在话头,要在根底也。”于此可见,参公案禅和看话头禅有如助人上楼之梯的方便功用,并不等同于终极性或本源性的禅法本身。
时人曾指出:“当嘉隆年间,寓内宗风多以传习为究竟”,反映了明末宗门以颂古、拈古、评唱等文字禅风之盛行。这一情形促使明末禅宗反省文字禅作为宗门修证方法的有效性问题。对于颂古、拈古、评唱等文字禅形式,明末丛林通过历史考辨而多有评论。如历史上所称的“四家颂古”,永觉元贤曾评论说:“世所传四家颂古,当以雪窦为最,天童次之。雪窦如单刀直入,立斩渠魁;天童必排大阵,费力甚矣。盖天童甚赡博,辞必典雅,然反为所累,故多不得自在也。”而云栖 宏则指出,“近时讲演万松评唱,依本覆讲,便称得旨,此讹也。古德所遗问答机缘,后人即其疑处穷参力究,以悟为期。若讲演,则何疑之有?纵讲得一一皆是,亦与自己了没关涉,到底只成戏论,是知塞众生之悟门者,讲宗误之也。有志之士举一则公案,终身只恁参去,决不相赚。”总的来说,明末丛林对讲习公案的研究性学风都表示出相当的不满态度,而对专事公案讲习之宗风多有批评。
德清在《示参禅切要》中曾甚为详细地论述禅宗参究心性的旨趣所在,从另一进路提出了禅悟并不在于参公案、看话头的思想。他认为,佛教禅宗的宗旨在于传佛心印,始自达磨西来,立单传之旨,以《楞伽》四卷印心,因此虽然禅宗为教外别传之旨,其实仍以经教应证,方见佛祖无二之道。其参究工夫亦从教出。中土五祖黄梅弘忍以“本来无一物”一偈而传衣钵给六祖慧能。据德清之意,大慧宗杲看话头痛下疑情工夫,并非拘泥于祖师公案话语本身,而只是让学人死却偷心妄想,仍属达磨观心法门的范畴。大慧话头禅,就其归趣来说,是对达磨禅法的回归。就此而言,明末丛林对文字禅推崇,体现出对禅法的本源性思考的佛教还源立场。
对于慧洪觉范的文字禅理念,紫柏甚表尊崇。时人尝称,紫柏大师“瓶泻云兴文字禅。”他认为,“禅如春也,文字则花也。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德山临济,棒喝交驰,未尝离文字也;清凉天台,疏经造论,未尝非禅也者。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逮于近晚,更相笑而更相非,严于水火矣。宋寂音尊者忧之,因名其所着,曰《文字禅》”文字与禅之关系如春天与花,相即不二,文字与禅不应相互排斥的水火不容。所谓“文字禅”,从表面上看,这一表达与禅所标示的“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旨趣直接相违。据紫柏所述,文字禅之出现,乃是由于“纲宗不明”以至“祖令不行而魔外充斥”,针对“学禅者不务精义,而学文字者不务了心”这二种偏颇倾向,而不惜冒犯宗门禁忌,倡言文字与禅的结合。
紫柏之所以推重文字禅的思想动机,既要结合丛林宗教关系而加以理解,同时也应从佛教世俗化角度来理解。圭峰宗密认为“经是佛语,禅是佛心,诸佛心口必不相违”,推定禅教一致,救治“讲者毁禅,禅者毁讲”的宗门流习。表明其试图维护佛法完整性的思考立场。应该承认,紫柏对文字禅思想和佛语经教圣言量功能的推崇,同样针对明末禅流把经教拒之门外的陋习时弊,出于维护佛教完整性的现实考虑。明末禅流之拒斥经教,以至于“饱食终日,游谈无根”,并由此而主张“此娑婆世界,非以文字三昧鼓舞佛法,法安可行?”紫柏则于出家之初即立志“贯通经旨,代佛扬化”,自称:“贫道虽宗门种草,若论见地,未始不以教乘为据证。”以经教为典据验证悟明之见地,基于注重文字经教的弘法作用,紫柏直承并扩展了慧洪文字禅思想,在辨明禅学纲宗、执行佛祖正令的规范下,推举包容一切经教言述在内的广义上的文字禅思想。这同时还扩展了禅修范围,进一步发挥了中峰明本“禅即离文字之教,教即有文字之禅”思想,深化了对“禅教一致”的认识。
随着明末佛教世俗化的进一步加深,如果佛教的教化功能得不到相应及时的调整,就会逐渐失去其社会效用。面对丛林百弊丛生的现状,如果对经教言述的权威性与本源性不加以重视,就既不能及时调整佛教的教化度世的宗教功能,又不能有效地改变丛林的恶化情形。另一方面,明末居士佛教多以参禅为向上一路,且多藉经教文字作为参证心印,如果遗弃经教言述,误认谈玄说妙为禅修,则陷于高心空腹之空疏狂妄,而文字禅形式作为世俗士人所喜闻乐见的禅修方式,较能投合士人修禅的趣味,不仅有利于扩大佛教的社会影响,同时也符合令正法久住的佛教理念。
总上所述,明末佛教丛林不仅明确意识到所谓看话头的疑情工夫只是作为接引学人的下手工夫,并非禅悟本身;而且在禅教归一的思想原则下,强调文字禅对于辨明禅学纲宗、执行佛祖正令的有效性,以此表明文字禅向“藉教悟宗”达磨禅法的回归,维护佛教的完整性,确立末法时代对佛法的正信。正信的佛教来自于正法的佛教,并维系着佛教的正法。正基于此,明末丛林尊宿极其关注经教言述对维系佛教正法、确立佛教正信的圣言量功能,藉此改变末法时代的种种法病流弊与人病陋习。而中兴禅学正是出自宗门的切实回应。
三、念佛禅之风行
自北宋以来,禅林念佛思想日益盛行。晚明丛林甚为推崇以念佛取代公案参究的南宋真歇清了禅师。晚明丛林以话头禅作为摄教归禅的主导方法,其主要表现为重视参究念佛禅。晚明丛林参究念佛禅的风行,表明禅净合流的进一步落实,并成为晚明禅学中兴的另一重要表现。
从形式上说,念佛禅仍属看话禅的范围,乃是话头禅的一大衍变形式。所谓念佛禅,即参究念佛,参究“念佛者是谁?”这一话头。憨山德清曾详述参究念佛公案的具体过程说:“念佛审实公案者,单提一声阿弥陀佛作话头,就于提处,即下疑情,审问‘念佛的是谁?’再提再审,审之又审,见者(这)念佛的毕竟是谁?如此靠定话头,一切妄想杂念,当下顿断,如斩乱丝,更不容起,起处即消,唯有一念,历历孤明,如白日当空,妄念不生,昏迷自退,寂寂惺惺。永嘉大师云:‘寂寂惺惺是,寂寂无记非;惺惺寂寂是,惺惺乱想非。’谓寂寂不落昏沉无记,惺惺不落妄想;惺寂双流,沉浮两舍,则身心世界,当下平沉,如空华影落,十方圆明,成一大光明藏。如此方是到家时节,日用现前,朗朗圆明,更无可疑,始信自心本来如此。从上佛祖,自受用地,无二无别,到此境界不可取作空见。…”据上所引,可见参究念佛公案与看话疑情方式并无相异。
自永明延寿倡导禅净合流以来,禅净双修成为丛林修行的主导法门。对于禅净关系,南怀瑾认为大抵可纳于三途:主禅宗者、主净土者和主禅净双修的调和论者。其实,还可在上述三分法的基础上再加上二种类型,禅净双修论中的主禅宗者和禅净双修中的主净土者,据此,晚明丛林参究念佛禅可说是禅净双修中的主禅宗者。明末丛林虽以禅净合流为其修行论归趣,但仍参究念佛的归趣差异。约可分为二派:一派把参究念佛视为参禅的一种具体形式,属禅宗归趣,可视之为禅宗究竟论;而另一派则认为参究即是念佛的一种具体形式,属于净土法门,可称之为净土究竟论。二者之间的主要分际在于自力修行当下净土与他力修行念佛往生的区别。以文字禅形式整合下的参究念佛禅,主要为禅净双修而以禅宗为究竟者所持。
从持名念佛直入实相念佛,曾被中国禅宗视为参禅的有效方法。据印顺的研究,在中国禅宗初创时期,即已运用念佛法门的修持方法。自“东山法门的念佛禅”始,中国禅宗即已运用称名念佛而直入实相念佛的修持方便。东山法门念佛禅的念佛是自力修行,而不是仰凭佛力以求生净土的,只有极少数人持净土倾向。因此,“禅宗对念佛的原始见解,一贯是自力的,作为即心即佛之方便的。”不过,明末念佛禅仍表现出不同于持名念佛的内容,具体地说,明末念佛禅是通过参究“念佛者是谁”这一独特话头的形式为其基本修持方法,这就与宋代以后的文字禅整合形成了参究念佛。从形式上看,这是对于“东山法门念佛禅”的某种充实或改进;从内容上说,则不同于净土法门的念佛方法。明末佛教的念佛禅,在自力修行上,与禅宗固有的实相念佛思想保持着一致性;而且持守着即心即佛的禅宗心性论立场。参究念佛禅思想,体现出禅宗对修持有效性和实践性的强调。
上已表明,参究念佛禅其实也象文字禅一样并非是禅宗的某一流派,而只是参究法门的一种方式而已。这表明佛教丛林中对于禅宗修持的基本方法一直没有被怀疑,而只是对禅悟方法的改进或调整。方法的有效性与否对于禅悟具有决定性作用,为此参究方法的有效性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中国禅宗。其实禅悟方法的有效性问题必将落归对禅宗基本理论的诠释工作。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循环:禅悟依赖于方法的有效性,而方法的有效性则必须回归到对禅宗本身的真正理解,这是一直困扰着禅宗究竟论者参究念佛的二难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