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日新居士:从四祖到五祖看中国禅宗的奠基
从四祖到五祖看中国禅宗的奠基
蔡日新
对于中国的禅宗,人们一般比较熟悉自六祖以后的禅师传记,但对于六祖以前的历代祖师的奠基功绩,则所知者愈少。其实,在中国的禅宗史上,初祖与二祖时期的禅法弘布,尚处在一种初级阶段,当时的祖师只能采用游化的手段,将禅法的慧种撒布在北方的土地上。到三祖僧璨时期才完成了中国禅宗自北向南弘传的历史使命,初步奠定了禅宗弘法的新路径,结束了禅宗游化的历史,但三祖当年的弘法仍然是隐晦的。至四祖与五祖时期,才正式建立了巩固的禅宗道场,为中国禅宗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此后禅家的南能被秀,才得以胎育成功。由于今人对这段历史逐渐的陌生了,为此,笔者拟对中国禅宗的奠基来做一点具体的讨论。
一、道信对南方禅林的开创与禅学理论的建设
(1)道信禅师与双峰道场
达摩祖师一系的禅,在北方弘传时,尚无固定的禅林。二祖以后的楞伽师均以游化为务,他们都无栖泊处。三祖在南方弘法,几乎是隐埋踪迹以行教的,我们除了知道他付法四祖以外,其余的事迹所知就寥寥了。《续高僧传》卷二十六《道信传》载:"又有二僧,莫知何来",入舒州山儿公山静修禅业。闻而往赴,随逐依学,遂经十年。师往罗浮,不许相逐,但于后住,必大弘教。"[1]也许这两位隐居在山儿公山的大德,便是慧可与僧璨,只是后来在开皇十二年(592年)传授禅法给道信的仅僧璨而已,而慧可则早已北上邺都"还债"去了。这一时期,僧璨对禅法的弘传也是十分隐秘的,他在南方根本就没有建立一个弘教的基地,因而他对禅林的影响固然不会很大。到了四祖道信,他走出了舒州的司空山,选择了南临庐山,面江负山的黄梅县双峰道场,在那里聚集五百余人以行道,到这时,南方的禅林才基本开创出来了,从此以后,达摩一系的禅便有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他们从游化过渡到了隐居,然后又由隐居发展到了开创丛林,聚徒弘教。打这以后,达摩一系的禅便有了一个弘教的根据地,同时也为后世禅宗的盛行打好了基础。
道信禅师的家世籍里在《续高僧传》里并无记载,至《祖堂集》卷二,则云道信禅师"姓司马氏,本居河内(河南沁阳县),迈止蕲州(湖北省蕲春县一带),广济之所育也。"[2]至于道信禅师的生年,我们依《续高僧传》道信于永徽二年(652)闰九月四日圆寂,世寿七十有二的记载,则可以推断大师生于隋文帝开皇元年(581)。道信禅师应当是幼年出家的,《续高僧传》载他"七岁时经事一师,戒行不纯,信每陈谏,不以见从。密怀斋检,经于五载,而师不知。"[3]关于道信禅师的师事僧璨,《宝林传》卷八载曰:"至隋开皇十二年壬子之岁,导利沙界,大集群品,普雨正法。是时会中有沙弥,年始十四,名道信,来礼大师。"[4]今案:《宝林传》卷八、《祖堂集》卷二、《景德录》卷三均载道信禅师是十四岁参礼三祖僧璨的,其实,这一年龄记载颇有不确之处。隋开皇十二年,正当西元592年,这年道信禅师年十二,并无十四岁。在这方面还是道宣律师的《续高僧传》的记载要可靠一些:道信七岁出家,经事一师达五年,方至山儿公山参学禅法。这样一算,正好是道信十二岁,与开皇十二年的记载正好相符合,我们同时也可以推断《续高僧传》中"莫知何来"的禅师,便是僧璨了。《续高僧传》载道信在僧璨门下依止达十年之久[5],后因僧璨禅师要下罗浮,"不许相逐",师徒方才分手。这与《宝林传》所记载的"往罗浮而暂观历",正好相合。
恰在他分别三祖之时,"国访贤良,许度出家",道信禅师这以后才取得了合法的出家人身份,也便可以出山游方了。此后,道信禅师率众出住江西省吉州寺,他的此行颇有灵异的事迹传世。《续高僧传》卷二十六载:
……被贼围城七十余日,城中乏水,人皆困弊。信从外入,井水还复。刺史叩头:"贼何时散?"信曰:"但念般若。"乃令城中同时合声。须臾,外贼见城四角,大人力士威猛绝伦,思欲得见刺史。告曰:"欲见大人,可自入城。"群贼即散。[6]
据《景德录》载,这一年便是隋大业十三载(617)。吉州贼散后,道信禅师打算到南岳衡山一行,在路过江州(即今江西省九江市)时,当地道俗留他住持庐山大林寺。这样前后又过了将近十年,蕲州(今湖北省蕲春一带)的道俗请他渡过长江到黄梅去弘法,他们还在当地造了寺舍以迎接道信禅师。庐山与黄梅之间,唯隔一条长江,登峰相望,互可瞩目。此地"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7],自古就是人文荟萃之地;加之这里又是慧远法师的幽栖之地,因而久负盛名。而一江之隔的北面黄梅尚未开发,这自然是道信禅师大阐玄幽的理想的卜居之地。道信禅师到了黄梅以后,"依山而行,遂见双峰有好泉石,即住终志。"[8]关于道信禅师出住黄梅的年代,《景德录》卷三说:"唐武德甲申岁(624),师却还蕲春,住破头山,学侣云臻。"[9]对于道信禅师住山的概况,《续高僧传》是这样记载的:"自入山三十余载,诸州学道无远不至,刺史崔义玄闻而就礼。"[10]据道宣律师所载,道信禅师当时在黄梅双峰聚众达五百多人,其道场规模之大已可想而知了,其丛林影响之大自然也甚钜。在此期间,道信禅师接引了弘忍法师。对此,《祖堂集》卷二曰:
(道信)忽于黄梅路上见一小儿,年七岁,所出言异,师乃问子何姓,子答曰:"姓非常姓。"师曰:"是何姓?"子答:"是佛性。"师曰:"汝勿姓也?"子答曰:"其姓空故。"师谓左右曰:"此子非凡,吾灭度后二十年,大作佛事。"子问曰:"诸圣从何而证?"师曰"廓然!廓然!"子曰"与摩则无圣去也。"师曰:"犹有这个纹彩在。"[11]
《景德录》卷三《道信传》的记载与此略同,在此便不赘引。在这里,弘忍法师参学道信的年龄实在是很有问题:因弘忍是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圆寂的,报龄七十有四,则弘忍法师的出生在隋文帝仁寿二年(602),道信禅师于唐武德甲申岁(624)入山弘法,则弘忍当年的参学于道信至少也有二十二岁了。若依《续高僧传》之记载,则道信禅师于602年与僧璨禅师分手,此后"虽经盗贼,又经十年,蕲州道俗请度江北",则其到吉州后复住庐山这段时间前后大约十年之久(612)。可见道信禅师到黄梅时,弘忍刚好十一岁,则与七岁的记载,其时间相去距离毕竟要小一些。有的学者甚至从实证的角度去考证弘忍的出身,认为他是弃儿,这大概是受了《五灯会元》卷一中"栽松道者"这一传说的影响。对于这一系列问题,我们在弘忍法师的那一部分,将会作比较详细的讨论。
道信禅师在当时丛林中的威望是非常高的,这固然是因为他具有高深的禅法修养,《续高僧传》载他曾经向猛虎授过戒,可见其禅法之殊胜。另一方面,因为道信禅师能根据当时的历史条件,针对不同的学人,契机契理地弘法,因而能吸引天下学人云集他的麾下。当时,四方龙象奔骤道信禅师门下受学,在《续高僧传》卷二十一中所记载的玄爽(?--652)、法显(577-653)、善伏(?--660)等人,都曾向道信请教过禅法。另外,在道信禅师的门下除了接引了弘忍这样的大德承嗣其禅法以外,据说他还度化了牛头法融那样一代名禅师(据印顺长老的考证,法融并未师事过道信禅师),牛头禅法曾在唐代的丛林中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也由于道信禅师在丛林中的声望如此之高,以故引起了李唐天子的重视,唐太宗曾多次召他进京。对此,《景德录》卷三是这样记载的:
后贞观癸卯岁(643),太宗向师道味,欲瞻风彩,诏赴京师。上表逊谢,前后三返,竟以疾辞。第四度致命曰:"如果不起,即取首来。"使至山谕旨,师乃引颈就刃,神色俨然。使异之,回以状闻。帝弥加钦慕,就赐珍缯,以遂其志。[12]
像道信禅师这样坚持丛林清修,不慕帝王加以的殊荣,其伟岸的道风实在令人敬佩。事实上,作为真正心性解脱的宗教,也只有在远离政治的前提下,才可以保证不使教旨产生改变;也只有远离政治,才可以保全禅者独立的人格,使他们外绝对虚荣的攀缘,内证人生了义的圣谛。关于这一道理,我们在上文中已经作过阐述,这里重提,是因笔者认为:宗教只有远离政治才能保持住其作为宗教的自身特质,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政治对于宗教的渗透与干预,实在也是宗教的极大的不幸。
唐高宗永徽二年(606),道信禅师完成了他一生的慧业,圆寂于双峰山(亦名破头山),塔于本山。相传道信禅师全身入塔之后,还有这样一个奇异的事迹:"葬后二年四月八日,塔门无故自开。容貌端然,无异常日。自兹以后,门人更不敢闭。"[13]对于这一记载,《五灯会元》与《景德录》几乎一致,独有《续高僧传》云:"至三年,弟子弘忍等至塔开看,端然如旧。即移住本处,于今若存。"[13]虽然塔门自然打开的事迹不大令人置信,但道信禅师的遗体不坏这一记载是诸家所同的,这一事迹应当是属实的。至唐大历中,代宗为道信禅师赐谥"大医禅师",赐塔名"慈云"之塔,中书令太子宾客杜正伦为道信禅师撰写了碑文。
